下巴擱在前蹄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正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安全。
光幕上的夜幕越來越深了。
新羊圈裡的灰白色身影在月光下緩慢地反芻著，柵欄邊緣蹲坐著一隻狼狗，耳朵微微轉動，尾巴貼著地面。
猿人的火堆在不遠處燃燒，光與影的分界線正好落在羊圈的門檻上，照亮了門栓上那根橫插著的粗樹枝的木紋和綁紮處的藤蔓紋路。
在那幅畫面的框架之外，越猴國的彈幕還在爭論著「馴化」與「囚禁」之間的區別。
龍國的彈幕還在持續地輸出著關於「合作」和「被捕」的辨析。
各國的觀測者還在各自的光幕前記錄著這一幕，推算著這一策略對自己的國家是利是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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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史前世界來說，那座新羊圈已經落成了，門已經關上了。
灰白色的身影在柵欄內側蜷臥下來，呼吸漸漸平緩，逐漸沉入睡眠。
它們和野豬不同，野豬落進圈裡還會想方設法拱開柵欄逃跑。
它們只是安靜地吃完了草料，趴下，反芻，然後閉上眼睛。
彷佛在它們的本能里，「被圈養」並不是一種需要被反抗的狀態，只是一種新的、終於不用再警惕四周的生活模式。
羊圈落成的第三天，首領就已經發現了問題。
那些灰白色的山羊在圈裡待了兩天之後，開始變得不安。
它們不再像第一天那樣安靜地趴在地上反芻，而是頻繁地在柵欄內側來回走動，耳朵貼著腦袋，鼻尖不停地抽動，像是在試圖穿透那些木樁之間的縫隙聞到外面的氣味。
有幾隻公羊開始用角頂柵欄，雖然木樁埋得深、扎得結實，但它們的那種焦躁已經很明顯了，明顯到連首領都能從它們的叫聲里聽出不同。
他切下一小塊羊肉，放在火上烤熟之後送進嘴裡。
他嚼了第一下的時候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比當天雷擊燒死的那幾隻羊略硬了一些，油脂的香氣也淡了，那種「讓人想再咬一口」的誘惑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接近普通肉類的平淡。
他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坐在火堆旁邊想了一整夜。
火光把他的手影拉長又縮短，他的目光在羊圈的方向和遠處山坡的方向之間反覆移動。
他知道羊需要活草，需要新鮮的、還在土裡長著的植物，不是那些被割下來堆在角落裡已經蔫了的草料。
第二天早晨天剛亮，他就走到了羊圈前面。
他開啟門栓，從裡面牽出了兩隻山羊——一隻公的、一隻母的。
藤蔓在公羊的脖頸上繞了一圈又穿過公羊的角根，打了個既結實又不會勒傷它的結。
兩隻羊被他牽出來的時候腳步有些遲疑，試探性地踩了兩步，然後聞到了外面空氣里的草葉香味，腳步就開始快起來了。
他把它們帶到了營地外圍那片水草最豐茂的草坡上。
露水還掛在草尖上沒有干，太陽剛從東邊的山脊上方露出來，光線是斜的、涼的、帶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兩隻羊被他鬆開藤蔓之後先是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低下頭開始啃食那些帶著露水的嫩草。
公羊吃草的時候耳朵放鬆地垂了下來，母羊的尾巴甩動的頻率比在圈裡的時候慢了許多，那是一種真正放鬆下來之後才會有的姿態。
他蹲在幾步之外看著它們吃。
看它們把草尖齊整整地咬斷、嚼碎、咽下去，然後挪一個位置再咬下一口。
太陽升起來的過程中，那兩隻羊的皮毛在光線下變得越來越白亮，它們的呼吸從圈裡那種微微急促的狀態變成了一種深長的、舒展的節奏。
他在那裡坐了大半個上午。
等兩隻羊吃完了草，沿著緩坡走回營地，重新把羊趕進圈裡。
兩隻羊回到圈內之後直接走到了柵欄旁邊的角落臥了下來，眼神平靜了許多，沒有再頻繁地起身走動。
有一隻甚至閉上了眼睛開始反芻，嘴角掛著細碎的白沫，下巴擱在另一隻的背上。
首領蹲在羊圈外面看了很久。
他看著圈裡那幾隻還在焦躁轉圈的羊，又看了看那兩隻已經安靜臥下的羊，然後轉頭看了看遠處正在營地入口處趴著的狼狗。
他的目光在幾個點之間來回移動——羊圈、草坡、狼狗趴著的位置。
他開始在腦海里模擬一個畫面：如果讓狼狗趕著整個羊群去那片草坡，吃完了再趕著整個羊群回來，那每天只需要開一次門、關一次門就夠了。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交給那些四條腿的身影。
那天下午他試了第一次。
他選了兩隻腿最長、耐力最好的狼狗。
它們的肩胛骨位置比同群的同伴略靠後一些，步幅更大、奔跑時節省體力的能力更強。
他把它們帶到羊圈門口，開啟門栓，然後做了一個向前推的手勢。
兩隻狼狗懂了，它們分別站到了羊群的兩側——不是後面，不是前面，而是兩側偏後的位置，那種站位可以讓它們同時看到羊群前方和兩側的動向。
羊群被放出來的時候先是一陣遲疑。
柵欄開啟了，門外的光線和風吹進來了，但那些灰白色的身影站在原地左右張望了幾秒。
然後那兩隻之前被帶出去吃過草的羊先邁開了步子，朝草坡的方向走了出去。
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整群羊開始自發地朝著那片熟悉的草地移動，蹄子踩過土路時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兩隻狼狗在兩側小跑著，和羊群保持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腳掌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偶爾有一隻羊試圖偏離隊伍朝灌木叢的方向去，靠得近的那隻狼狗就會發出一聲短促的、低沉的呼喝，不是攻擊性的咆哮，更像是一種「別走偏」的提醒。
那隻羊就會重新調整方向，回到隊伍里。
放完羊之後，首領又做手勢讓狼狗把羊群趕迴圈里。
整個過程比他想像中還要順利。
狼狗幾乎不需要他發出額外指令就明白接下來該做什麼。
甚至有一隻在羊群走得太快的時候主動從側面繞過隊伍前端。
用身體截住了前路，讓隊伍慢下來等後面的同伴跟上。
史前世界第一隻牧羊犬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