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琉璃皇都的喧囂漸漸沉寂,白日裡那份繁華與熱鬧被一層如水的月色所取代。
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除了偶爾巡夜的城衛軍,便只剩下幾聲拉長了聲調的更鼓聲。
一輛由兩頭青鱗異獸拉著的寬大馬車,在平遠侯府那朱紅色的大門前緩緩停下。
司徒無極掀開車簾,面色顯得頗為陰沉。
他沒有理會上前攙扶的隨從,自顧自地走下馬車,大步跨過那高高的門檻。
侯府的管家和小廝們察覺到自家侯爺身上散發出的那一陣陣生人勿近的低氣壓,皆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恭敬地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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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慶功大宴,對於司徒無極而言,無疑是一場難以釋懷的煎熬。
他那被寄予厚望的兒子司徒侯,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邊關。
雖然奏表上寫得冠冕堂皇,是為國捐軀的英雄,但司徒無極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哪裡會看不出這其中潛藏的貓膩?
他本想借著朝堂之上的機會,當眾發難,逼迫皇主下令徹查九皇子楚雲庭和那暫代元帥之職的戰。
可是,他終究還是被喪子之痛蒙蔽了雙眼,判斷錯了局勢。
他不僅沒能為兒子討回公道,反而因為在皇主興致正高的時候大煞風景,惹來了楚玄的明顯不滿。
回想起皇主那透著冷意的話語,司徒無極的後背至今還殘留著幾分涼意。
「都退下吧,本侯想一個人靜靜,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堂半步。」
司徒無極走到中院,煩躁地揮了揮手,屏退了所有跟在身後的下人。
管家躬身應諾,帶著一眾僕從迅速退出了中院。
司徒無極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翻湧的心緒。
他順著熟悉的青石小徑,獨自向著侯府深處的主堂走去。
平遠侯府作為皇都首屈一指的權貴府邸,其內部的防禦陣法可謂是森嚴壁壘,單是這通往主堂的路上,便暗藏了數道足以抵禦乾神境修士的禁制。
走在自己的地盤上,司徒無極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許。
然而,就在他伸手推開主堂那兩扇厚重紫檀木大門的瞬間,他那生息境中期的修為本能地產生了一絲悸動。
這種感覺並不強烈,就像是一滴冷水悄然落入了平靜的湖面,但卻讓司徒無極渾身的汗毛在剎那間豎了起來。
他常年身居高位,也曾經歷過無數次暗殺與爭鬥,對這種危機的直覺早已刻入了骨髓。
司徒無極眼神一凜,周身生息境中期的法力猶如即將噴發的火山,在經脈中瘋狂運轉,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襲擊。
他定睛向主堂內看去,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愣。
只見主堂內燈火通明,而在那象徵著平遠侯府最高權威、由整塊溫玉雕琢而成的主座之上,此刻正端坐著一位身穿青衫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神態自若,手中正端著一隻精美的白瓷茶盞。
他輕輕地用杯蓋撇去茶水表面的浮沫,伴隨著叮的一聲脆響,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仿佛他才是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
看清來人的面容後,司徒無極心中那一瞬間升起的強烈警惕,頓時猶如泄了氣的皮球般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無語與難以遏制的惱怒。
眼前這個年輕人,正是白日在朝堂之上,被九皇子楚雲庭當眾推崇、並正式受封為首席幕僚的秦無道。
在司徒無極的認知中,這個秦無道雖然陣法造詣不俗,且擁有天武榜第十的名頭,但其真實的修為波動,一直停留在乾神境巔峰。
區區一個乾神境,在生息境中期的平遠侯面前,自然算不上什麼致命的威脅。
「堂堂九皇子的首席幕僚,如此這般無禮地出現在我平遠侯府中,甚至還不請自來地坐上了本侯的主位,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司徒無極跨過門檻,反手將主堂的房門關上。
他目光冰冷地盯著坐在上方的秦飛,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慍怒
「說吧,九皇子這深更半夜的派你潛入我府中,究竟有何貴幹?
莫非是白天在朝堂上覺得本侯礙眼,想來耀武揚威一番?」
面對司徒無極那夾槍帶棒的質問,秦飛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緩緩將手中的茶杯放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平遠侯晚上好啊。」
秦飛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看著階下的司徒無極,語氣淡然得仿佛只是在與一位老友寒暄,
「此番深夜打擾,並非九皇子之意,殿下對此一無所知。
今夜,是秦某自己想要前來拜訪侯爺。」
司徒無極聞言,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上下打量著秦飛,似乎想從這年輕人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但秦飛的表情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他捉摸不透。
「自己前來拜訪?」
司徒無極冷哼一聲,一股屬於生息境強者的威壓緩緩從他體內散發出來,向著秦飛壓迫而去
「小子,你未免也太托大了一些。
你今天如果不能說出一個讓我滿意的回答,今天在這平遠侯府的大堂之內,本侯便以夜闖侯府、意圖刺殺皇朝要臣之罪,將你就地正法!
到時候,就算是九皇子,也找不出半點理由來保你!」
司徒無極的話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在他看來,既然兒子已經死在了邊關,他與九皇子之間便已經是水火不容。
若是能藉此機會除掉九皇子身邊這個聲名鵲起的首席幕僚,不僅能折損對方的一條臂膀,也算是在大皇子面前表了功。
然而,面對這幾乎已經擺在明面上的死亡威脅,秦飛卻只是微微一笑。
秦飛沒有站起身,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嗡——」
伴隨著這聲輕微的異響,整個主堂內的空間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一座深邃而玄奧的無形陣法,以秦飛為中心,猶如水波般迅速向四周蔓延開來。
僅僅眨眼之間,這座陣法便將整個主堂與外界的空間徹底隔絕。
司徒無極瞳孔猛地一縮。
他驚駭地發現,自己與侯府外圍那些防禦陣法的感應,竟然在這一刻被硬生生地切斷了。
這主堂,仿佛變成了一座孤懸於世外的牢籠。
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在隔絕陣法成型的瞬間,秦飛也不再維持那種隱忍克制的姿態。
一股灰濛濛的、仿佛能包容世間萬物卻又足以同化一切的混沌本源散發而出。
在這混沌本源的深處,更是蘊含著一股高高在上、猶如烈日懸空般的焚天境威壓。
司徒無極首當其衝,他只覺得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力量,猶如九天之上傾倒下來的無形山嶽,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雙肩之上。
「咔嚓——」
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響起。
司徒無極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雙膝一軟,整個人被這股恐怖的威壓瞬間壓得半跪在了地上。
那一身華貴的侯袍,在這等力量下緊緊貼在身上,滲出大片的冷汗。
「不……這不可能!」
司徒無極在心中發出了不可置信的狂吼。
他咬緊牙關,雙目圓睜,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不甘心就這麼屈服,體內那生息境中期的龐大法力猶如決堤的江河,順著經脈瘋狂咆哮,試圖在身體周圍撐起一層防禦屏障,以此來抗衡那從天而降的壓迫感。
生息之氣生生不息,換做是面對同階修士,司徒無極這拼死爆發出的防禦,足以讓他爭取到喘息的機會。
但在秦飛那混沌威壓面前,這點抵抗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司徒無極驚恐地看到,自己剛剛撐起的法力屏障,在那灰濛濛的威壓觸碰下,連一息時間都沒能堅持住,便無聲無息地消融、潰散。
那股威壓長驅直入,不僅壓制了他的肉身,更是直接鎮壓了他的神魂。
司徒無極的呼吸變得無比艱難,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這股壓力下痛苦地扭曲著。
他艱難地抬起頭,仰視著坐在主位上、依然保持著端茶姿態的秦飛,眼中只剩下了無盡的驚駭與恐懼。
在這股足以讓他感到絕望的力量面前,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顛覆了他所有認知的可怕事實。
「你……你是焚天境……」
司徒無極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嘶啞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這怎麼可能……
你作為焚天境的頂尖大能,怎麼會委身在這琉璃皇朝……
還陪著一個乾神境的皇子,玩這種過家家般的權謀遊戲!?」
在淵界中,焚天境已經是最頂尖的戰略威懾力量。
即便是聖淵聖地那些高高在上的金字塔頂端戰力,也不過是這個境界。
這等人物,哪一個不是閉門清修,參悟大道?
怎會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甘願頂著一個幕僚的頭銜,在朝堂上與一群修為低微的官員勾心鬥角?
這就好比一條九天之上的神龍,突然鑽進了一個小水坑裡,跟著一群泥鰍爭奪泥沙,這讓司徒無極感到一種荒謬到了極點的不真實感。
秦飛微微一笑。
以他如今混沌神魔體大成、又掌握著多種至高法則的底蘊,哪怕是面對焚天境巔峰的強者,他也有著正面一戰甚至將其斬殺的把握。
鎮壓區區一個生息境中期的平遠侯,甚至連熱身都算不上。
「我自有我的安排,這其中的原由,還輪不到你來過問。」
秦飛居高臨下地看著司徒無極,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冷漠
「不過,司徒無極,你今天在朝堂上的反應和行為,讓我感到很不滿。
我原本以為,能在皇都經營出這般家業的侯爺,應當是個能審時度勢的聰明人。
但現在看來,喪子之痛似乎讓你的腦子變得有些遲鈍了。」
聽著秦飛那平淡卻字字誅心的話語,司徒無極渾身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在這股主宰生死的威壓之下,他心中所有的驕傲、所有的算計、包括對大皇子的忠誠,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什麼權謀鬥爭,什麼朝堂站隊,在一位能夠隨時將他碾成齏粉的焚天境大能面前,都成了滑稽可笑的笑話。
求生的本能,徹底壓倒了理智。
「前輩息怒!前輩饒命!」
司徒無極再也顧不上什麼侯爺的體面,直接雙膝跪地,將頭深深地叩在青石板上
「是我老糊塗了!
是我有眼無珠衝撞了前輩!
只要前輩肯高抬貴手放過我,我願意立刻加入九皇子陣營!
我發誓,從今往後,平遠侯府唯九皇子馬首是瞻,再也不會成為殿下前進道路上的任何阻礙!」
秦飛看著冷汗直流、跪伏在地的平遠侯,修長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主堂內迴蕩,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司徒無極的心臟上,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秦飛在心中暗自盤算著。
如果他今晚直接在這裡殺了這位手握重權的平遠侯,固然是快刀斬亂麻,但在朝堂上必然會引起一陣軒然大波,甚至可能引來皇主楚玄的震怒和徹查。
這對於目前還需要一個相對平穩環境來積蓄力量的楚雲庭來說,並非上策。
相反,如果能兵不血刃地將大皇子的這位鐵桿支持者收編過來,不僅能極大地削弱大皇子的勢力,還能在朝堂上製造出一種九皇子眾望所歸的勢頭。
「平遠侯倒確實是個懂得變通的聰明人。」
秦飛敲擊案幾的手指停了下來,那股籠罩在主堂內的沉重威壓,也隨之如同潮水般退去了大半,讓司徒無極終於能夠大口大口地喘息。
秦飛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司徒無極的面前。
「不過,我希望你不僅僅是口頭上的聰明。」
秦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中透著一股冰寒刺骨的警告
「你應該明白,以我的實力,這琉璃皇朝之內,沒有人能夠阻攔我。
你若是回去後覺得心有不甘,想要耍什麼兩面三刀的花招,或者試圖向大皇子、向皇主暴露我真實的修為情況……」
秦飛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大不了,我直接撕裂空間遠走高飛,這世俗的權位對我而言本就如過眼雲煙。
但是,我向你保證,在我離開之前,這偌大的平遠侯府,連同你司徒家族的男女老幼,將在這世上不復存在。
一寸草木,都不會留下。」
這番毫不掩飾的死亡威脅,讓司徒無極如墜冰窟。
他深知,一位焚天境強者如果鐵了心要滅他滿門,就算是皇室的老祖出手,恐怕也保不住他。
此刻的司徒無極,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如何保住自己和整個家族的性命。
「前輩放心!
微臣萬萬不敢有半分異心!」
司徒無極顧不得擦拭額頭的冷汗,連連磕頭表態
「微臣明白該怎麼做!
明天一早……不!
就今晚,微臣馬上擬定奏摺,宣告我平遠侯府徹底加入九皇子陣營,全力支持九皇子殿下!」
看著司徒無極那誠惶誠恐、已經完全被打破了心理防線的模樣,秦飛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枚棋子,算是徹底被釘死了。
「那便好。」
秦飛重新轉過身,整理了一下微微泛起褶皺的青衫袖口
「這世上,能活著看清局勢,總好過為了虛無縹緲的權勢丟了性命。」
他走到案几旁,端起那杯已經稍微有些變涼的茶水,一飲而盡,隨後將茶盞輕輕放下。
「平遠侯府的茶,確實不錯。
今夜多有叨擾,我們,後會有期。」
話音落下的瞬間,秦飛周圍的空間出現了一陣細微的漣漪。
他的身影就像是一滴融入了大海的水珠,沒有產生任何強烈的法力波動,便這樣憑空消失在了主堂之內。
連同那座封鎖了主堂的隔絕陣法,也在一瞬間化作了無形。
主堂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案几上那隻空了的白瓷茶盞,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司徒無極癱坐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那身華貴的蟒袍,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他呆呆地看著秦飛消失的地方,眼中依然殘留著深深的敬畏與後怕。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這琉璃皇都看似平靜的水面下,究竟隱藏著怎樣一頭足以掀翻整個天地的恐怖巨龍。
而大皇子想要和這樣的人物輔佐的九皇子爭奪皇位,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來人!快來人!」
片刻之後,司徒無極猛地回過神來,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聲音嘶啞地向著門外大喊。
他必須要在天亮之前,將那份倒戈的奏章準備好。
在這場即將席捲皇都的風暴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抱住九皇子這根大腿,祈求那位青衫前輩的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