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為了讓你今天看著我們這群後輩再死一次,讓你繼續做個廢人的嗎?!」
秦飛那夾雜著神魂音波的喝罵,猶如一道穿透重重迷霧的晨鐘暮鼓,在葬魂谷那壓抑的崖壁間久久迴蕩。
這番毫不留情、直指內心深處的話語,重重地敲擊在老頭那幾近破碎的道心之上。
山風嗚咽,捲起崖壁上些許灰敗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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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原本低垂的頭顱微微揚起,那雙布滿血絲、充滿死寂與灰暗的眼眸中,因為死不瞑目這四個字,泛起了一陣劇烈的波瀾。
他那已經陷入混亂與自責的識海中,仿佛有一道亮光劈開了漫天的血色夢魘。
三萬年前的那場伏擊,那些一直盤旋在他腦海中、日夜折磨他的慘叫聲,在此刻突然停滯了。
取而代之的,是若雲師妹在被噬魂絕陣吞沒前的那一瞬回眸。
老頭怔怔地看著虛空,他終於看清了。
那雙溫柔的眼眸里,沒有對死亡的恐懼,也沒有對他自負的怨恨,更沒有半點讓他去陪葬的意圖。
那裡面蘊含著的,是深深的不舍,以及無盡的期盼。
「你要好好活下去,帶著我的那份一起……」
這句被他刻意遺忘了數萬年的臨終遺言,如同清泉般重新流淌過他乾涸的心田。
是啊,她用魂飛魄散的代價為自己撕開了一條生路,是為了讓自己好好活著,去守護道宮,去看看這神界的大好河山。
而不是讓自己像一截發霉的爛木頭一樣,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用時間去懊悔、去沉淪。
若是今日,自己真的因為懦弱,眼睜睜看著秦飛這群優秀的後輩再次隕落在這個陣法之中,那自己才是徹頭徹尾辜負了她的犧牲。
「我……不能再退了。」
老頭那開裂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吐出一句低沉而沙啞的呢喃。
伴隨著這聲呢喃,他體內那原本猶如脫韁野馬、四處亂竄的走火入魔神力,竟然奇蹟般地開始減緩了暴動的趨勢。
那些密布在他道心上的裂痕,不但沒有繼續擴大導致崩塌,反而從裂縫深處,透出了一抹溫潤而堅韌的微光。
幾萬年的逃避與懦弱,在這一刻被徹底斬碎。
強烈的守護意志化作了重鑄道心的爐火,讓那顆蒙塵已久的劍尊之心破而後立,散發出比當年更加圓滿、更加通透的光芒。
一股潛藏在骨子裡、沉睡了數萬年的凌厲劍意,正在他的丹田深處緩緩甦醒。
陣法之中,正苦苦撐著大荒混沌印的秦飛,第一時間敏銳地察覺到了崖壁上老頭氣機的蛻變。
看著老頭身上那種混亂無序的氣息逐漸收攏,轉為深沉內斂的鋒芒,秦飛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許。
他知道,老頭的心結已經解開,道心正在重塑。
但這三萬年的頹廢,加上剛才情緒大起大落對本源造成的損傷,僅憑老頭如今的身體狀況,想要一舉重回巔峰,還欠缺了一股推波助瀾的核心力量。
「幫人幫到底。」
秦飛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上方噬魂絕陣帶來的沉重反噬壓力。
他心念微動,立刻溝通了內天地深處的那棵世界樹以及樹下的大荒妖心。
一縷猶如琥珀般晶瑩剔透、蘊含著無盡生機與古老法則的太古生機,從大荒妖心中剝離而出。
但這還不夠,秦飛很清楚,老頭的道基當年受過不可逆的損傷,單純的生機只能治標。
於是,秦飛又從混沌神魔體的本源中,抽出了一縷灰白色的混沌之氣。
混沌乃萬物之始,擁有著包容萬象、修補天地規則的奇效,用來修復受損的道基再合適不過。
他將這兩股力量在掌心迅速融合,隨後屈指一彈。
「去!」
一道灰黃交織的流光,猶如夜空中的流星,精準地穿透了陣法的縫隙,徑直沒入了崖壁上老頭的眉心之中。
這縷融合了太古生機與混沌之氣的能量剛一入體,便猶如久旱逢甘霖一般,瞬間在老頭的四肢百骸中化開。
太古生機帶著蓬勃的生命力,迅速滋潤著他乾涸了數萬年的經脈與氣血;
而那一縷混沌之氣,則深入他的道基深處,將那些殘留了三萬年的陣法暗傷與法則裂痕,以一種近乎重塑的方式悄然撫平。
老頭的身體發生了肉眼可見的驚人變化。
他那一頭如同枯草般灰白雜亂的頭髮,從根部開始迅速轉黑,並恢復了柔順的光澤;
臉上那些猶如溝壑般深邃的皺紋,在生機的充盈下被漸漸撫平;
他那原本佝僂彎曲的背脊,伴隨著一陣細微的骨骼脆響,一點一點地挺得筆直。
沉寂了數萬年的枯木,在剝去腐朽的外殼後,終於迎來了真正的逢春。
老頭緩緩閉上了雙眼,深深地吸入了一口這葬魂谷內的渾濁空氣,隨後又緩緩吐出。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眸子裡的死寂、灰暗與懦弱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猶如星空般深邃的平靜,以及足以刺破蒼穹的鋒芒。
他抬起腳,向前穩穩地邁出了一步。
「嗡——」
就在老頭雙足重新踏穩山崖的那一瞬間,整個葬魂谷內原本因為大陣運轉而狂暴無序的瘴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撫平,竟然停止了翻滾。
不僅是瘴氣,連同那座散發著吞噬之力的噬魂絕陣,其陣紋的光芒也出現了一絲凝滯。
整片天地的法則,在這一刻似乎都被某種更高維度的意志給強行接管了。
一股超越了兌神境認知、帶著我即天道、言出法隨韻味的深沉威壓,從老頭的體內沖天而起,直入雲霄!
那層阻擋了無數修士終生、被視為神界天塹的境界屏障,對於此刻厚積薄發、心境大圓滿的老頭來說,簡直如同窗戶紙一般脆弱。
跌滯了數萬年的修為猶如積蓄已久的火山,毫無阻礙地衝破了那道關卡。
重回乾神境!
而且氣息之穩固,直接便踏入了乾神境初期的巔峰狀態。
老頭站在崖邊,一襲破舊的長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但他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可直視的威嚴。
昔日那位睥睨神界、一劍破萬法的枯木劍尊,在歷經了三萬年的沉淪與涅槃後,終於宣告了他在這個大爭之世的歸來。
半空之中。
暗影神殿的那三名半步乾神境老者,此刻臉上的狂妄與嘲諷已經徹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驚駭與恐懼。
他們身處半空,對那股沖天而起的威壓感受得最為真切。
那不是什麼秘法強行提升的偽境,而是貨真價實、能夠引動天地規則共鳴的乾神境大能氣場。
在真正的乾神境面前,所謂的半步,不過是一個笑話。
領頭老者的面具下滲出了豆大的冷汗,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些自以為誅心的嘲諷,並沒有徹底摧毀這個曾經的傳奇,反而成了一把鑰匙,喚醒了一頭沉睡在深淵中的恐怖巨獸。
「該死!情報有誤,他不是廢人,他恢復了!」
領頭老者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此時的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天價懸賞,更顧不上底下那些苦戰的手下。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逃命成了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退!分頭退!」
他大吼一聲,當即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殷紅的精血。
雙手結出一個詭異的法印,企圖施展暗影神殿代價高昂的血遁之術,撕裂虛空逃離這片葬魂谷。
另外兩名半步乾神也是毫不猶豫地照做,化作兩道血光朝著不同的方向遠遁。
下方那三十名兌神境死士,在聽到首領撤退的命令,又感受到那股猶如山嶽般壓在頭頂的乾神威壓時,早已嚇得肝膽欲裂。
原本嚴絲合縫的合擊戰陣瞬間渙散,眾人紛紛放棄了維持陣法,四散奔逃。
失去了神力維持的噬魂絕陣,光芒頓時黯淡了下來。
秦飛見狀,也收起了頭頂的大荒混沌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擦去嘴角的血跡,將目光投向了崖壁上的那道身影。
看著滿天如沒頭蒼蠅般逃竄的暗影殺手,老頭的神色沒有絲毫波瀾。
「既然來了這葬魂谷,那就都留下,給若雲守靈吧。」
老頭的語氣很平淡,沒有憤怒的嘶吼,也沒有炫耀威風的張揚,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他沒有取出任何儲物法寶中的神兵利器,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在身前隨手一招。
周遭天地間游離的精純靈氣,甚至連那些混雜在空氣中的瘴氣,都在乾神境的法則牽引下,馴服地匯聚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轉瞬之間,一柄由純粹的靈力與天地規則凝聚而成的三尺光劍,便成型於他的手中。
劍身清透,古樸無華。
老頭握住這柄光劍,目光鎖定了那些已經逃遁出數里之外的血光與黑影。
他手腕微微一轉,朝著前方的虛空,平平無奇地揮出了一劍。
沒有璀璨耀眼的劍芒橫貫長空,也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炸聲。
這一劍揮出,只有一種純粹到了點的規則抹除。
「一劍破萬法。」
隨著劍鋒的落下,一道肉眼難辨的透明波紋,以老頭為中心,猶如水波般向著四面八方迅速蕩漾開來。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座曾經讓老頭痛不欲生、剛才又困住神仙小隊的噬魂絕陣。
那由無數繁複陣紋構建而成的堅固光罩,在接觸到這道波紋的瞬間,就像是脆弱的冰層遇到了烈陽,甚至連碎裂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便悄無聲息地消融於無形。
緊接著,這道代表著乾神境意志的波紋,以後發先至的速度,追上了那些四散奔逃的暗影殺手。
三十名兌神境巔峰的精銳死士,在被波紋掃過的剎那,身形猛地在半空中定格。
他們眼神中殘留的恐懼還未完全定型,整個身軀便從指尖開始,化作了極其細密的飛灰。
「不——!」
那三名施展了血遁之術、已經逃遁到谷口邊緣的半步乾神境老者,也未能倖免。
領頭老者發出了生命中最後一聲絕望的慘叫,他引以為傲的護體神光與遁術血芒,在這股降維打擊的劍意面前,猶如薄紙般被輕易撕裂。
三名觸碰到天地規則邊緣的頂尖殺手,就這樣在半空中化作了漫天齏粉,隨著山谷中重新吹起的微風,洋洋灑灑地融入了這片灰色的土地之中。
一劍之下,陣破,敵滅。
沒有留下任何殘骸,甚至連他們存在過的痕跡都被徹底從這片空間中抹除了。
這便是乾神境大能的手段,真正意義上的改天換地。
隨著敵人的覆滅,葬魂谷內那終年不散的灰色瘴氣,似乎也因為這一劍的滌盪而消散了許多。
久違的陽光順著裂谷的縫隙灑落進來,給這片陰冷了數萬年的凶地,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溫暖。
戰鬥結束,天地重新恢復了清明與寧靜。
崖壁之上,老頭緩緩鬆開手,那柄由天地靈氣凝聚而成的光劍隨之消散於無形。
他理了理身上有些破舊的衣衫,身形一晃,看似只是隨意地邁出了一步,卻已經跨越了數百丈的空間,來到了祭壇前方的秦飛等人面前。
劍塵、陸長風、夏空以及諸葛修四人,看著眼前這位氣息深邃如淵的老者,皆是面露敬畏之色,紛紛恭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他們清楚,若非這位大能及時出手,今日之戰的勝負猶未可知。
秦飛微微喘息著平復體內翻湧的氣血,他抬起頭,迎上了老頭的目光。
老頭的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渾濁與死氣。
他靜靜地看著秦飛,看著這個一語點醒夢中人、甚至不惜耗費珍貴本源助自己重塑道基的忘年交。
千言萬語,在喉頭滾轉了幾番,最終化作了最為質樸的兩個字。
他伸出那雙不再顫抖的厚重手掌,鄭重其事地在秦飛的肩膀上拍了拍,語氣中帶著幾分溫和與深深的感激。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