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塵臉上的笑意終於收斂了,他用摺扇掩住口鼻,眉頭微微皺起。
李捕頭帶著幾個衙役在屋裡轉了一圈,捂著鼻子,滿臉嫌惡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看這現場,八成是這家人露了財,招了賊。賊人謀財害命,已經跑沒影了。」
姜嬈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李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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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完了?你不查驗屍體?不去追兇手?我剛才說了,兇手就是這家客棧的假掌柜!」
李捕頭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查驗屍體?咱們桃花縣這小地方,統共就沒個正經的仵作,怎麼查?再說了,兇手既然跑了,天下之大去哪裡抓?把屍體拉去義莊,等家屬來認領,發個海捕文書做做樣子得了。」
這個態度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姜嬈的腦門上。
在大理寺,哪怕是一具無名浮屍,時玄澈和底下的人都會不眠不休地追查到底,絕不會放過一絲一毫的線索。
可在這個偏遠的縣城,三條活生生的人命,竟然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揭過?
姜嬈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不甘與憤怒再次熊熊燃燒了起來。
「不對!」
姜嬈一把擋在準備上前用草蓆裹屍的衙役身前。
她指著床榻角落裡那具幼童的屍首,聲音因驚怒而發顫:「這孩子根本不是被刀砍死的,他是中毒身亡的!」
李捕頭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斜睨著她:
「瘋丫頭,你大半夜消遣老子是不是?這屋裡一家三口,爹娘都被捅成了篩子,這小崽子脖子也折了,怎麼就成中毒了?」
「管他是刀砍還是毒死,反正都是死在那個黑店掌柜手裡,案宗上隨便寫寫不就行了?哪來那麼多廢話!」
「隨便寫上一筆?這可是三條人命!」姜嬈氣得渾身發抖。
她指著那孩童烏青發紫的嘴唇和隱隱泛黑的指甲根部,厲聲反駁,「你們連屍體都沒驗就草草結案,這孩子的爹娘身上皆是致命刀傷,且傷口皮肉外翻、出血量極大,顯然是兇手在他們活著時痛下殺手。」
「可你再看這孩子!他雖然脖頸被人扭斷,但面部呈現明顯的紫紺,嘴角還有未擦乾淨的白沫。這分明是先毒發身亡,兇手為了掩蓋他中毒的事實,或者說是為了偽造現場,才在死後又補了一下扭斷他的脖子!」
李捕頭有些發懵,愣了半晌才強詞奪理道:
「那又如何?這只能說明那掌柜的心狠手辣,先下毒又補刀唄!」
「你動動腦子好不好!」
姜嬈簡直要被這群草包的邏輯氣笑了。
她如今才真切體會到時玄澈平日裡罵她「草包」時的那種無力感。
「如果兇手要在飯菜里下毒,為何兩個大人毫無中毒跡象,只有孩童毒發?這只能說明,這毒性發作極慢,起碼需要隱藏數個時辰才會毒發!孩童身量小、底子弱,所以提前發作斃命,而大人根本還沒來得及有反應,就被兇手直接用刀滅了口!」
姜嬈深吸了一口氣,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這毒極有可能是下在水裡的,如果這水裡的毒是慢性劇毒……這客棧的井水,或者是這縣裡的某處水源,極有可能已經被大面積污染了。」
此言一出,屋內的幾個衙役互相對視一眼,隨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這瘋丫頭是不是話本看多了?還水源污染?她怎麼不說天要塌了呢!」
「就是,咱們桃花縣太平了十幾年,哪來的什麼投毒,真是杞人憂天!」
就連一直站在門邊搖扇子的蘇合塵,也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走上前,用摺扇輕輕敲了敲姜嬈緊繃的肩膀,語氣溫和中透著幾分安撫:
「好了,我知道你今夜受了驚嚇,難免有些草木皆兵。別怕,有本少爺和縣衙的捕快在,這桃花縣的天塌不下來。你一個姑娘家,就別操心這些兇殘之事了。」
「別碰我!」
姜嬈一把拍開他,眼神里滿是煩躁,「我沒跟你們開玩笑!那毒藥的劑量極小,但一旦百姓多日服用,後果不堪設想!你們如果不信,現在立刻去請城裡最好的大夫來,拿銀針探一探便知!」
她身上的那股子倔強與篤定,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蘇合塵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狹長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異色。
他收起摺扇,目光在孩童發紫的唇上停留了片刻。
隨即轉頭看向李捕頭:「去,立刻去濟世堂把張老醫師請來。明日正好有京城來的貴客要駕臨咱們縣城,若這城裡真出了什麼投毒的亂子,衝撞了貴人,你們幾個的腦袋加起來都不夠砍的。去查!」
李捕頭見蘇合塵都發了話,哪裡還敢怠慢,立刻連滾帶爬地派人去請大夫,又打發人去封鎖客棧後院的水井。
「這下你可安心了?」
蘇合塵回過頭看著姜嬈,「姑娘奔波了一夜,又是一身泥水,這客棧眼下成了兇案現場,肯定是住不得了。不如隨本少爺回縣衙的後院客房暫歇?放心,縣衙重地,絕對沒有什麼危險了。」
姜嬈權衡了片刻,縣衙確實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至少比流落街頭要強。
「帶路吧。」
姜嬈毫不客氣地越過他,大步朝外走去。
桃花縣衙的客房雖然比不上時玄澈的馬車,但也算乾淨整潔。
姜嬈足足洗了三大桶熱水,才把身上那股子血腥氣洗乾淨。
她換上丫鬟送來的乾淨粗布衣裙,倒在柔軟的床榻上,幾乎是腦袋一挨著枕頭就睡死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
再睜眼時,日頭已經偏西。
姜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在屋裡悶得慌,肚子也餓得咕咕叫,她推開房門,打算去縣衙的廚房裡覓點食,順便打聽一下那水源投毒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剛走到前院的門邊,便聽見幾個端著茶水的丫鬟和小廝躲在假山後面交頭接耳,語氣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我的老天爺,你們剛才在前廳偷瞧見了沒?那位從京城來的貴人,生得也太俊朗了些吧!」
「怎麼沒瞧見!那通身的氣派,比咱們蘇少爺還要貴氣百倍!就是性格太冷了些,被他掃一眼,我這腿肚子到現在還直轉筋呢!」
「聽說那是京城來的大官!連咱們縣太爺都在前廳里點頭哈腰地伺候著呢,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姜嬈腳下的步子一頓,她帶著些好奇,她像做賊一樣,輕手輕腳地貼著假山,探出半個腦袋,屏住呼吸朝前廳的方向望去。
前廳的雕花大門敞開著。
桃花縣的縣令正滿頭大汗地躬身站在一旁。
而在主座之上,坐著一個男人。
一襲繡著暗色飛魚紋的玄黑錦袍,腰間束著玄鐵飛龍腰牌,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茶蓋。
那人只漏出一個側臉,能看到他清晰深邃的下頜線,以及那雙透著寒氣的鳳眸。
時玄澈!!!
姜嬈瞳孔地震,倒吸了一口涼氣。
完了完了完了!
姜嬈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縮回腦袋。
在她轉身的瞬間,後背撞上了一堵溫熱堅實的胸膛。
「姑娘這是在瞧什麼呢,看得這般入神?」
一道含笑的溫潤嗓音在頭頂響起。
姜嬈嚇得心臟險些驟停,猛地抬起頭,只見蘇合塵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她身後,正順著她剛才的視線,好奇地朝前廳望去。
「你——」
姜嬈瞪大眼睛,一把捂住了蘇合塵的嘴。
將他整個人猛地往假山後一拽。
「噓!閉嘴!」
姜嬈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警告。
蘇合塵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一愣,但他並沒有掙扎。
反而順勢彎下腰,配合著她躲在假山後,那雙勾人的桃花眼裡滿是興味與戲謔。
前廳里。
正端著茶盞的時玄澈動作微微一頓。
他那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幾乎在同時射向了院外那座假山的方向。
「誰在那兒?」
縣太爺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轉頭呵斥:
「哪個不長眼的奴才在外面鬼鬼祟祟的!滾出來!」
假山背後,姜嬈死死捂著蘇合塵的嘴,呼吸快要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