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官道兩側的枯樹影影綽綽地向後飛掠。
時玄澈勒著馬韁,眼眸半斂。
姜嬈那一番表忠心,讓他心頭泛起一絲微妙的狐疑。
小丫頭接連數日都死氣沉沉的。
怎的一提到回桃花縣見師傅,她迸發出一股異樣的精神頭?
她這麼想念師父嗎?
時玄澈淡淡地收回了視線:「既然如此嚮往,屆時便好好給師傅磕頭請安。」
姜嬈扯著僵硬的嘴角乾笑兩聲,只覺得後背一層層冷汗直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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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繼續策馬前行了莫約半日。
江南官道雖平整,但久坐馬鞍對姜嬈這個中了蠱毒的現代脆皮大學生而言,簡直就是一場酷刑。
大腿內側的肉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火辣辣生疼。
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尾椎骨那處,隨著棗紅馬每一次蹄起蹄落,都狠狠撞擊在堅硬的馬背上。
再加上體內沉寂的蠱毒在寒夜顛簸中隱隱翻騰,姜嬈終於忍無可忍。
「停!停一下!吁——!」
姜嬈猛地拉住韁繩,整個人順勢軟綿綿地趴在了馬脖子上。
齜牙咧嘴地直哼哼,半寸都不肯再往前挪。
時玄澈調轉馬頭,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眉心微蹙:「又怎麼了?」
「師兄,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這是要對我處以極刑啊!」
姜嬈苦著一張臉,單手揉著酸痛不已的腰肢,哼哼唧唧地討價還價:
「馬背顛得我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再這麼策馬狂奔下去,別說撐到桃花縣見師傅了,我的屁股今晚就得當場被顛成四瓣!不行不行,必須換乘馬車,否則你乾脆一劍給我個痛快算了!」
時玄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連日來,姜嬈躲在小院裡死氣沉沉。
不是蜷在榻上無聲落淚,就是透著一股被抽乾生氣的死寂,如今到恢復了一些最初的俏皮模樣。
時玄澈心頭最柔軟的那根弦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緊繃多日的眉眼幾不可察地微微柔和了幾分。
「嬌氣。」
時玄澈冷哼了一聲。
他抬手打了個極其隱蔽的手勢,冷聲向暗處的影衛吩咐:「傳令前面驛站,備車。」
姜嬈愣了愣,顯然沒想到活閻王師兄居然這麼好說話。
一時之間倒有些受寵若驚,連忙乖巧地閉上了嘴。
半個時辰後,官道旁一處隱秘的驛館後院。
姜嬈扶著酸痛的腰肢,一瘸一拐地挪向早已備好的馬車。
原本她以為時玄澈頂多吩咐驛站弄來一輛普通的小馬車,誰知撩開車簾的一剎那,她整個人都看傻了眼。
馬車外觀雖看似低調古樸,可車廂內部卻寬敞得驚人,幾乎能容納四五人平躺。
車廂四壁皆裹著防風保暖的織錦暗紋緞面,鋪在地上的是一整張油光水滑的厚實雪狐裘。
軟榻旁還擱著一尊雕工極其精巧的紫銅鏤空小暖爐,正幽幽散發著安神溫潤的冷梅香氣。
旁邊的小几上甚至備著溫熱的參茶和幾樣精緻的江南點心。
處處皆是用料奢靡、做工考究。
這規制與用度,別說尋常大理寺辦案的公務馬車了,就算是京中世家侯府的千金出遊,恐怕也不過如此。
姜嬈心底隱隱生出一絲微妙的異樣。
還沒等她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實在頂不住渾身的酸痛與困意,一頭栽進了那堆柔軟溫熱的白狐裘軟墊里,發出了一聲愜意無比的喟嘆。
舒服!
姜嬈闔上眼皮準備補個回籠覺,厚重的車簾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破風聲,伴隨著衣袂落地的沙沙響動。
「屬下參見主子。」
一道壓得極低的男聲自車窗外響起。
姜嬈瞬間屏住了呼吸,耳朵微微動了動,悄悄豎起耳朵偷聽。
車窗外,時玄澈的聲音響起:「何事?」
密探躬身復命:「啟稟主子,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妥當。止珩大人已領精銳提前八百里加急趕赴江南腹地,正暗中排查沈氏一族;馳曜大人則遵主子手諭,留守大理寺坐鎮大局,嚴防京中再生變故。」
「知道了。」
時玄澈言簡意賅,「傳令老三,江南地界魚龍混雜,沈雲疏心思極深,不可輕舉妄動,待本官抵達後再作決斷。」
「屬下領命!」
話音未落,車外風聲一掠,密探的氣息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車簾微動,修長身影彎腰踏入了車廂。
時玄澈坐在車廂另一側的實木軟椅上,將佩劍隨手擱在案几旁。
姜嬈趴在厚厚的狐裘里,眨巴著大眼睛打量著他。
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好奇心,撐起半邊身子問道:
「師兄……」
時玄澈正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說。」
「三師兄既然已經提前去了江南摸排線索,四師兄也留守京城大本營穩固後方……那為何非要大費周章把我也帶上啊?」
姜嬈指了指自己脖頸處若隱若現的青紅血紋,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你看我,武功不會,還中著蠱毒。你帶上我這麼個病號南下,既幫不上忙又拖慢腳程,圖什麼呀?」
時玄澈長睫輕顫,漆黑的瞳孔落在姜嬈身上,薄唇微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還知道自己是個累贅。」
姜嬈嘴角一抽,暗暗磨了磨牙。
時玄澈慢條斯理地開口:
「沈雲疏叛逃,南疆細作在京中虎視眈眈,大理寺如今如同風口浪尖上的活靶子。」
他頓了頓:「把你一個人扔在大理寺,老四粗心大意根本護不住你。若是南疆餘孽去而復返,或者那蠱師又催動蠱毒,京城之中無人能保你安危。」
「更何況——」
時玄澈欺身微微向前傾了傾:
「你整天到處惹事,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省得你四處莽撞惹禍,拖累本官的後腿。」
姜嬈被噎得啞口無言,胸口一陣氣悶,心想你才四處惹禍!
你全家都拖後腿!
然而她也清楚自己眼下確實是個隨時需要人撈一把的脆皮,只得自討沒趣地撇了撇嘴。
她認命般地重新把臉埋回了蓬鬆柔軟的狐裘軟墊里,將被角拉高蒙住臉。
車輪轆轆,伴隨著平穩有力的蹄聲,一路向著煙雨朦朧的江南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