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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嬌氣

  夜風呼嘯,官道兩側的枯樹影影綽綽地向後飛掠。

  時玄澈勒著馬韁,眼眸半斂。

  姜嬈那一番表忠心,讓他心頭泛起一絲微妙的狐疑。

  小丫頭接連數日都死氣沉沉的。

  怎的一提到回桃花縣見師傅,她迸發出一股異樣的精神頭?

  她這麼想念師父嗎?

  時玄澈淡淡地收回了視線:「既然如此嚮往,屆時便好好給師傅磕頭請安。」

  姜嬈扯著僵硬的嘴角乾笑兩聲,只覺得後背一層層冷汗直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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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繼續策馬前行了莫約半日。

  江南官道雖平整,但久坐馬鞍對姜嬈這個中了蠱毒的現代脆皮大學生而言,簡直就是一場酷刑。

  大腿內側的肉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火辣辣生疼。

  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尾椎骨那處,隨著棗紅馬每一次蹄起蹄落,都狠狠撞擊在堅硬的馬背上。

  再加上體內沉寂的蠱毒在寒夜顛簸中隱隱翻騰,姜嬈終於忍無可忍。

  「停!停一下!吁——!」

  姜嬈猛地拉住韁繩,整個人順勢軟綿綿地趴在了馬脖子上。

  齜牙咧嘴地直哼哼,半寸都不肯再往前挪。

  時玄澈調轉馬頭,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眉心微蹙:「又怎麼了?」

  「師兄,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這是要對我處以極刑啊!」

  姜嬈苦著一張臉,單手揉著酸痛不已的腰肢,哼哼唧唧地討價還價:

  「馬背顛得我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再這麼策馬狂奔下去,別說撐到桃花縣見師傅了,我的屁股今晚就得當場被顛成四瓣!不行不行,必須換乘馬車,否則你乾脆一劍給我個痛快算了!」

  時玄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連日來,姜嬈躲在小院裡死氣沉沉。

  不是蜷在榻上無聲落淚,就是透著一股被抽乾生氣的死寂,如今到恢復了一些最初的俏皮模樣。

  時玄澈心頭最柔軟的那根弦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緊繃多日的眉眼幾不可察地微微柔和了幾分。

  「嬌氣。」

  時玄澈冷哼了一聲。

  他抬手打了個極其隱蔽的手勢,冷聲向暗處的影衛吩咐:「傳令前面驛站,備車。」

  姜嬈愣了愣,顯然沒想到活閻王師兄居然這麼好說話。

  一時之間倒有些受寵若驚,連忙乖巧地閉上了嘴。

  半個時辰後,官道旁一處隱秘的驛館後院。

  姜嬈扶著酸痛的腰肢,一瘸一拐地挪向早已備好的馬車。

  原本她以為時玄澈頂多吩咐驛站弄來一輛普通的小馬車,誰知撩開車簾的一剎那,她整個人都看傻了眼。

  馬車外觀雖看似低調古樸,可車廂內部卻寬敞得驚人,幾乎能容納四五人平躺。

  車廂四壁皆裹著防風保暖的織錦暗紋緞面,鋪在地上的是一整張油光水滑的厚實雪狐裘。

  軟榻旁還擱著一尊雕工極其精巧的紫銅鏤空小暖爐,正幽幽散發著安神溫潤的冷梅香氣。

  旁邊的小几上甚至備著溫熱的參茶和幾樣精緻的江南點心。

  處處皆是用料奢靡、做工考究。

  這規制與用度,別說尋常大理寺辦案的公務馬車了,就算是京中世家侯府的千金出遊,恐怕也不過如此。

  姜嬈心底隱隱生出一絲微妙的異樣。

  還沒等她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實在頂不住渾身的酸痛與困意,一頭栽進了那堆柔軟溫熱的白狐裘軟墊里,發出了一聲愜意無比的喟嘆。

  舒服!

  姜嬈闔上眼皮準備補個回籠覺,厚重的車簾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破風聲,伴隨著衣袂落地的沙沙響動。

  「屬下參見主子。」

  一道壓得極低的男聲自車窗外響起。

  姜嬈瞬間屏住了呼吸,耳朵微微動了動,悄悄豎起耳朵偷聽。

  車窗外,時玄澈的聲音響起:「何事?」

  密探躬身復命:「啟稟主子,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妥當。止珩大人已領精銳提前八百里加急趕赴江南腹地,正暗中排查沈氏一族;馳曜大人則遵主子手諭,留守大理寺坐鎮大局,嚴防京中再生變故。」

  「知道了。」

  時玄澈言簡意賅,「傳令老三,江南地界魚龍混雜,沈雲疏心思極深,不可輕舉妄動,待本官抵達後再作決斷。」

  「屬下領命!」

  話音未落,車外風聲一掠,密探的氣息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車簾微動,修長身影彎腰踏入了車廂。

  時玄澈坐在車廂另一側的實木軟椅上,將佩劍隨手擱在案几旁。

  姜嬈趴在厚厚的狐裘里,眨巴著大眼睛打量著他。

  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好奇心,撐起半邊身子問道:

  「師兄……」

  時玄澈正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說。」

  「三師兄既然已經提前去了江南摸排線索,四師兄也留守京城大本營穩固後方……那為何非要大費周章把我也帶上啊?」

  姜嬈指了指自己脖頸處若隱若現的青紅血紋,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你看我,武功不會,還中著蠱毒。你帶上我這麼個病號南下,既幫不上忙又拖慢腳程,圖什麼呀?」

  時玄澈長睫輕顫,漆黑的瞳孔落在姜嬈身上,薄唇微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還知道自己是個累贅。」

  姜嬈嘴角一抽,暗暗磨了磨牙。

  時玄澈慢條斯理地開口:

  「沈雲疏叛逃,南疆細作在京中虎視眈眈,大理寺如今如同風口浪尖上的活靶子。」

  他頓了頓:「把你一個人扔在大理寺,老四粗心大意根本護不住你。若是南疆餘孽去而復返,或者那蠱師又催動蠱毒,京城之中無人能保你安危。」

  「更何況——」

  時玄澈欺身微微向前傾了傾:

  「你整天到處惹事,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省得你四處莽撞惹禍,拖累本官的後腿。」

  姜嬈被噎得啞口無言,胸口一陣氣悶,心想你才四處惹禍!

  你全家都拖後腿!

  然而她也清楚自己眼下確實是個隨時需要人撈一把的脆皮,只得自討沒趣地撇了撇嘴。

  她認命般地重新把臉埋回了蓬鬆柔軟的狐裘軟墊里,將被角拉高蒙住臉。

  車輪轆轆,伴隨著平穩有力的蹄聲,一路向著煙雨朦朧的江南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