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死在這裡啊……嗚嗚嗚……我才那麼年輕,我連戀愛都沒談過……」
姜嬈眼淚把衣袖打得濕透,哭得喘不上氣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時玄澈安靜的聽著姜嬈的哭訴,沒有像往日那般冷嘲熱諷。
他單膝跪在她身前的石磚上,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脖頸上那片刺目的血紋上,青紅交錯的脈絡猙獰刺眼。
時玄澈眼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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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站起身,輕柔地將姜嬈掉落在地上的外袍撿了起來,重新披回她的肩頭,攏緊。
「別哭了。」
他的嗓音比平日裡低沉了許多,透出幾分異樣的溫和。
時玄澈俯下身,長臂微收,將渾身癱軟的少女從椅子裡打橫抱了起來。
姜嬈哭得頭暈目眩,本能地將慘白的小臉埋在他的衣襟前。
抽噎聲悶悶地傳出來,溫熱的淚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胸膛。
時玄澈腳步平穩沉重,穿過長廊與庭院,一路將她抱回了大理寺後院。
晨光熹微,院子中央的那口古井泛著青白的光。
他推開房門,將她輕輕放在床榻上,又伸手拉過錦被給她蓋上。
「別胡思亂想。」
時玄澈垂眸看著她通紅腫脹的雙眼,在被角處輕輕壓了壓,聲音低緩而篤定,「天下沒有解不開的局,也沒有除不掉的蠱。你老老實實在這裡躺著,安心休息,其餘的事,交給我。」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退出了房間,輕手輕腳地闔上了房門。
接下來的數日,姜嬈整個人徹底垮了下去。
她被困在那間簡樸的小屋裡,陷入了無休無止的情緒內耗之中。
整個人的狀態混沌不堪,幾乎分不清白晝與黑夜,總是昏昏沉沉地睡,又在驚悸中驟然轉醒。
每一次閉上眼,夢魘便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夢裡是皇宮佛堂里被一刀割喉的紫鳶。
是噴濺在佛像金身前滾燙刺目的鮮血。
是黑市密室里那十幾具慘白懸掛的無臉女屍。
還有南疆蠱師那陰冷扭曲的面孔……
更有甚者,沈雲疏那張素來溫潤含笑的俊臉會在黑暗中驟然浮現,語氣輕柔地對她說「對不住了」,隨後毫不留情地將她推入萬丈深淵。
「不要——!」
姜嬈在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中被生生嚇醒,渾身冷汗淋漓,褻衣濕得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醒來之後等待她的是更加冰冷的現實。
只要她稍一低頭,便能清晰地看到脖頸皮膚下那如同活物般隱隱鼓動的血紋。
巨大的虛無感包裹了她,她常常靠在床頭,望著窗欞外透進來的斑駁樹影,不知不覺眼淚就順著兩頰無聲地往下淌。
她不再說話,也不肯下床,整個人透著一股瀕死般的頹靡。
「姑娘,咱們喝兩口溫熱的銀耳百合羹好不好?奴婢特意放了雙份的冰糖,甜絲絲的,喝一點身上就有力氣了。」
小桃紅著眼睛端著白瓷小碗坐在床沿邊,一勺一勺輕輕吹涼了遞到姜嬈嘴邊。
姜嬈搖了搖頭,眼淚又順著鼻樑滑落一滴:「不餓,吃不下。」
「哪能總不吃東西呢?您這幾天統共就喝了半碗白粥,身子骨哪經得住這般熬折?」
小桃紅了眼眶,語氣裡帶著滿滿的疼惜與焦急,「姑娘,奴婢知道您心裡苦……大理寺上下這麼多人呢,時大人那麼通天徹地的本事,怎麼可能任由您出事呢?」
小姚溫聲細語地哄著:「姑娘別怕,時大人一定會找到解蠱法子的……您瞧,外頭院子裡的花都打骨朵了,過兩日奴婢扶您出去瞧瞧好不好?您之前不是還教奴婢做那個甜滋滋的珍珠奶茶麼,等您好些了,奴婢再做給您喝……」
姜嬈看著小桃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心口到底被扯開了一道縫隙。
她強撐著借力坐起身,就著小桃遞來的湯匙,一口一口勉強咽下了小半碗溫熱甘甜的湯羹。
至於時玄澈,這些日子裡姜嬈幾乎見不到他的人影。
這幾日裡,整座大理寺乃至整個朝堂,幾乎都翻了天。
沈雲疏攜帶換臉名冊人間蒸發,貴妃宮中受驚、御史台彈劾、皇帝震怒……
層層壓頂的風暴全數落在了大理寺的肩上。
時玄澈投身於這場漩渦之中。
姜嬈有時在深夜醒來,能聽見遠處大理寺前堂傳來緊急調遣暗探的馬蹄聲與低沉急促的號令聲。
偶有幾次,月光將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投在窗紙上,時玄澈只是隔著窗扉在廊下駐足片刻,問過守門的差役兩句後,便又帶著滿身夜露離去。
真正打破這間屋子沉悶的,是馳曜。
午後未時剛過,院門便被拍得哐當作響。
「小師妹!小師妹醒著沒有?快瞧四師兄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人未到,聲先至。
馳曜那中氣十足的大嗓門穿透木門。
小桃還沒來得及迎上去,房門已被人一把推開。
馳曜穿著一身大理寺的黑色勁裝,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頭上束髮利落,手裡提著兩個油紙包,風風火火地大步邁了進來。
「馳統領,您小點兒聲,姑娘才剛合眼歇了半刻呢……」
小桃哭笑不得地上前阻攔。
「睡什麼睡,這青天白日的。」
馳曜絲毫不見外地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往床榻邊一坐,順手將那兩包吃食拍在床几上。
散開的油紙里飄出肉香,「方記的醬肘子,還有東街王婆子排了半個時辰長隊才買到的芝麻胡餅。熱乎著呢,快嘗一口!」
姜嬈靠在引枕上,無奈地掀了掀眼皮:「四師兄……哪有逼著病號啃醬肘子的,膩都膩死了。」
「膩什麼膩,你就是整天喝那沒滋沒味的米湯藥汁子給折騰的!」
馳曜瞪起一雙大眼,打量著她蒼白瘦削的小臉,沒好氣地嚷嚷道,「你瞅瞅你現在這副模樣,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不多吃點肉怎麼跟南疆那些下三濫的蟲子硬抗?」
他嘴上罵罵咧咧,手上動作卻出奇地麻利,三兩下扯下一條噴香酥爛的肘子肉,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遞到姜嬈嘴邊。
姜嬈避無可避,只得張嘴咬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