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自偏殿兩側的長廊如潮水般漫了過來,急促的步伐聲打破了夜幕下的沉寂。
「錦衣衛護駕!封鎖偏殿,任何人等不得擅自走動!」
一陣破風而來的呼喝聲響徹佛堂周遭。
緊接著,大批佩刀執弩的禁軍精銳列隊湧入,瞬息之間將整座貴妃宮後苑圍得水泄不通。
驚鴻一現的老乞丐,卻早在前一瞬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宮牆的陰影之中。
未等剛趕來的錦衣衛上前見禮,一道陰柔而尖細的嗓音便穿過層層甲冑傳了過來:
「時大人請留步。」
皇帝身邊的貼身大太監手執拂塵,領著幾名小太監疾步穿過長廊。
他瞥了一眼佛堂內尚未燃盡的火星,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隨即壓低聲音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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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口諭:南疆細作膽大包天,潛伏後宮、設伏作亂。今夜佛堂之事不可聲張,命時大人即刻返回大理寺,協同刑獄司上下徹查細作脈絡與名冊下落,天亮之前,御前必須有章程遞上來。」
時玄澈持劍而立,玄色披風獵獵翻飛。
他將長劍還鞘,拱手應道:「臣領旨。」
大太監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姜嬈,沒再多言,領著人退入偏殿主室善後。
今夜這一樁接一樁的變故,眼下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追捕那個逃掉的蠱師。
時玄澈轉過身,垂眸看向地上的姜嬈。
姜嬈此刻當真是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了。
體內被南疆三皇子澹臺燼種下的蠱王適才被催動。
此刻雖稍有平復,可那一陣陣刺骨的絞痛依舊順著脊髓往天靈蓋上鑽,像是無數細小的針在血肉里胡亂穿刺。
她的頭髮被冷汗浸得一縷一縷貼在臉頰上,小臉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
見她遲遲站不起身,時玄澈眉頭微擰,彎腰伸手,直接拽住她後頸處的衣領,像先前拎小雞崽一樣,一把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哎!師兄,疼……」
姜嬈氣若遊絲地哼唧了一聲,手腳軟綿綿地晃蕩著。
「閉嘴,還能說話就死不了。」
時玄澈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毒舌,但手上動作卻在提起她的時候稍微卸去了力道,轉而扣住了她的手腕,半拖半扶地攬著她朝宮外而去。
夜風穿過幽深的宮道,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冷。
宮道兩側紅牆高聳,深邃得像沒有盡頭的狹長牢籠。
姜嬈腳步虛浮,整個人幾乎是掛在時玄澈身上的。
她能清晰地聞到身側男人衣袍上殘留的淡淡冷冽鐵鏽味與血腥氣,混合著宮中濃得嗆人的檀香,讓她一陣陣泛起乾嘔。
太累了。
說到底她還是現代人的思想,以前何曾經歷過這種刀光劍影的生死絕境?
每一次她都拼了命地想跑,想找個安穩的角落苟活,可每一次都被推向更深的漩渦中心。
心神與體力的雙重透支,化作了無邊無際的無力感。
她把腦袋耷拉在時玄澈的肩膀旁,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連哭出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在蠱毒餘波下一陣陣細密地抽搐發顫。
時玄澈察覺到了手臂上傳來的顫抖。
他側眸瞥了姜嬈一眼,她的睫毛垂落著,下眼瞼青黑一片。
整張臉小得仿佛一掌就能蓋住,全然沒了平日裡油嘴滑舌、插科打諢的鮮活勁兒。
時玄澈眼底那層慣常的寒霜微微凝滯了一瞬,放在她臂膀上的大掌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許,腳下的步伐也加快了幾分,幾乎是將她半抱在懷中,疾步穿過了厚重的宮門。
守在宮外的錦衣衛早已備好快馬與暗轎。
時玄澈將姜嬈塞進馬車,自己翻身上馬,一行人踏著沉悶的馬蹄聲,披星戴月地趕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正堂。
公堂內四角的大銅爐里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四周的案几上攤滿了這幾日關於南疆案、尚書府案以及黑市相關的公文卷宗。
幾名值夜的差役見時玄澈帶著姜嬈進來,神色皆是一凜,紛紛抱拳行禮:「大人!」
「雲疏呢?」
時玄澈大步跨入堂內,隨手解下染血的玄色大氅甩在椅背上。
「回大人,沈大人……」
差役有些遲疑地回道,「沈大人今日出公差排查城南水路,至今尚未回衙,屬下已派人去尋了。」
時玄澈捏了捏眉頭,漏出些許憔悴。
名冊丟失,事涉南疆在京中安插已久的換臉細作,此事牽連之廣,關乎整個朝堂中樞的安危。
沈雲疏平日心思最為縝密細膩,對朝中各方勢力的盤根錯節了如指掌,眼下急需他一同坐鎮,順著現有線索復盤重理。
「派人加緊去找,務必讓沈雲疏一個時辰內回大理寺議事。」
時玄澈冷聲吩咐,旋即轉過身,看向坐在一旁圈椅里的姜嬈。
堂內炭火雖旺,姜嬈卻依然蜷縮著身子,手裡捧著差役遞來的茶,茶水早已涼了半截,她卻一口沒動。
她臉上的偽裝和污跡已被擦去,露出了原本那張白皙乾淨的容顏。
那雙往日裡骨碌亂轉滿是狡黠靈動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得沒有任何焦點。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抽乾了精氣神的死寂。
「姜嬈。」
時玄澈走到她面前看著她,語氣少了幾分先前的凌厲審視:
「今夜在佛堂後院,究竟發生了何事?假姜嬈為何會出現在那裡?還有,紫鳶暗藏的那本換臉名冊,到底落入了何人之手?是南疆那個蠱師,還是其他人?」
聽到他的問話,姜嬈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僵硬地抬起頭,視線落在時玄澈那張冷峻深邃的臉上。
大理寺這幾日連軸轉的廝殺與陰謀,在這一刻仿佛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姜嬈從最初的慌亂驚恐中慢慢抽離出來,動了動乾裂發白的嘴唇。
「別……別費力氣去找二師兄了。」
姜嬈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動了動僵硬的指尖,將那盞冰涼的茶盞輕輕擱在一旁的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時玄澈蹙著眉頭,帶著些不解:「怎麼?」
姜嬈深吸了一口氣:
「今夜在密道里……搶走名冊、打暈我的人……」
「就是沈雲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