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張玄的臉上。
傷者，城衛，王錄事，還有那位手握長劍的靈霄宗仙子葉青嵐。
張玄胸口的氣血還在翻湧，他硬生生將一口血腥氣咽了回去。
他走上前，沒有半分遲疑，從那散修手中接過了兩塊木牌。
一塊是他親手設計的，雖然粗糙，但上面的「互」字是他一筆一划刻下的。
另一塊木料更差，刻痕卻模仿得有七八分像。
張玄用指腹在那兩個「互」字上反覆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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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那名散修，又掃過周圍幾十雙緊張而迷茫的眼睛。
「這位兄弟問得對。」
「這塊假的，仿得很像，若非仔細分辨木料的年輪和印記的細微差別，確實難以看穿。」
「是我們的規矩有漏洞，慮事不周。」
他把那塊假牌子舉了起來。
「這個虧，我們認。」
葉青嵐一直沒說話，只是在自己的卷宗上寫下了什麼。
接著她抬起眼，看著張玄。
「漏洞，就要補上。在你放走最後一個受害者之前，我需要看到一個無法被仿冒的補救方案。」
她的話，是命令，也是調查的一部分。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從街口傳來。
城主陳百川在一隊重甲城衛的簇擁下，快步走進染坊。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縛靈符鎖住的刀疤臉，又掃過那四十名驚魂未定的散修。
最後目光落在了王錄事手中的總帳和那四十六枚假牌上。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王錄事。」
「屬下在。」
「傳我命令，即刻起，青雲城內所有掛出飛升互助會名號的場所，全部暫停營生，原地封存，等候核驗！」
陳百川的決定，果斷而強硬。
人群一陣騷動。
「城主，這……」
沈萬山急了，剛簽的契約，這才幾天就要停擺？
「城主。」
張玄上前一步，拱了手。
「核驗是應該的。互助會所有新增收費，即刻暫停，全力配合城主府。」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有兩件事，懇請城主恩准。」
「講。」
「已登記成員的糧票兌付不能停。他們幹的都是體力活，一天沒靈米下肚，會出亂子。」
「魏老的診療組不能停。城裡還有不少被血魂宗邪法所傷的散修，斷了救治，等於要他們的命。」
陳百川盯著張玄，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半晌，他對著王錄事點了點頭。
「這兩項，可以繼續。但每一筆兌付和診療，都必須有城主府書吏在場登記備案。」
「多謝城主。」
張玄鬆了口氣，轉身看向葉青嵐和陳百川。
「關於補救方案，我有一個想法，叫『三印一號』。」
他從地上撿起一張沒被燒毀的廢紙。
「今後，互助會所有票據，無論是押金收據、貢獻點憑證還是糧票，都必須有三方印記和一個獨立編號。」
「哪三印？」
王錄事問。
「第一印，城主府的備案官印。代表此票據在官府掛號，具備合法性。」
「第二印，互助會各分會的公章。比如我們現在，就是萬通貨站分會。」
「第三印。」
張玄看向莫問錢。
「經手人和持票人雙方，在票據的存根和正本連線處，蓋上各自的私印或手印，這叫騎縫印。」
「票據撕開，一人一半印記，合起來才能對上。」
莫問錢的算盤在袖子裡撥了一下，補充道。
「至於一號，就是唯一的流水號。這編號，我會拆成三段，分別記在總帳、分會帳和持票人自己的名冊上。」
「將來兌付，三處編號對不上，一處缺失，都視為無效，當場停止交割。」
這個法子一出來，連陳百川都露出了幾分訝色。
這已經不是一個散修組織，而是正經商號的防偽規矩了。
「口說無憑。」
葉青嵐的聲音依舊清冷。
「現場測試。」
王錄事立刻取來新的木牌和紙張，讓書吏當場製作了十張新票據。
城衛軍拿著票據，分頭跑向城南、城東和沈萬山的商會櫃檯。
莫問錢只拿著一本流水號總冊，坐在原地。
一炷香後，訊息陸續傳回。
「報告！城南測試點，三號票據核驗無誤！」
「城東測試點，七號票據核驗無誤！」
「商會櫃檯，九號票據……」
一個城衛跑回來，面帶疑色。
「莫帳房，九號票據的流水號，和你的總冊對不上。」
莫問錢看了一眼冊子，頭也沒抬。
「讓他核對持票人的那一半手印，應該是二號票的。」
果然，那邊的訊息很快傳來，是城衛故意拿錯了票根，當場就被商會夥計識破。
沈萬山也派人傳話，新票據上還有他們商會獨有的暗印，三重核驗，萬無一失。
測試透過。
莫問錢走到張玄身邊，壓低了聲音。
「會長，五百二十一個兄弟，全部換新牌，加上各處分會的公章，光是這筆制牌的錢，我們帳上……」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要掏空家底了。
張玄沒理他，直接對著所有散修大聲宣布。
「從今天起，七日之內，所有互助會成員，可憑舊木牌，到萬通貨站免費換領新式『三印一號』身份牌！」
「七日之後，所有舊木牌，全部作廢！」
沈萬山聽得直抽氣，但看到周圍散修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他一咬牙。
「張會長，這批木料和刻印的工匠，我青雲商會包了！只收你個成本價！」
張玄對著沈萬山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面向陳百川和葉青嵐。
「藉此機會，我希望將幾條規矩，正式寫入互助會的章程，請城主與仙子共同見證。」
他豎起手指。
「互助會只教方法，不保證人人突破。凡有承諾幾日破境者，皆為騙子。」
「所有收費專案公開透明，禁止任何成員私下收取費用。」
「退會自由，押金按規矩退還，禁止以任何理由扣人、傷人。」
「嚴禁使用任何丹藥、邪法，製造虛假破境的景象。」
他說完，陳百川立刻補充。
「凡冒名互助會行騙者，一經查實，由城主府按律法處置。」
葉青嵐也開了口。
「另加一條，我將不定期抽查成員，一旦發現有使用靈霄宗禁藥名錄上任何一種丹藥的痕跡，立刻廢除許可。」
張玄全盤接受，又補了三條。
「理念認同，不等於強制入會。」
「自願退出，無需向任何人解釋理由。」
「所有帳目，按月公開，任何人可憑身份牌查閱自己相關的條目。」
他讓莫問錢取來錢大勇和孫浩的退會卷宗。
「這兩份，就是我們退會的標準樣本。」
至此，所有爭議，所有漏洞，都有了明確的規矩來收束。
陳百川很滿意，他當場取出城主大印，在重新擬好的章程上蓋了下去。
「自今日起，飛升互助會，受我青雲城官方備案認可！」
第一批蓋著官印的標準票據，立刻被分發往四座城門與各處商鋪。
看著一切走上正軌，張玄終於鬆了口氣。
然而，葉青嵐卻走到貨站門口，伸手摘下了那面寫著「鍊氣破局，免費診斷」的旗號。
她將旗號捲起，遞給王錄事封存。
「剝離了旗號，沒有了接待，也禁止集體呼應。」
她轉過身，清冷的目光落在張玄身上。
「現在，我要看一個沒有提前準備，沒有演練過，真正在城裡營生的底層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