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錢抱著帳冊走了過去。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兩車靈谷上,隨即翻開隨身攜帶的貨單,眉頭皺了起來。
「劉主事,這三隻谷箱的封條呢?」
劉主事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裡的空白封條,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祖堂重地,收繳的物資當然要由執法堂重新清點,統一封存。路上顛簸,原封條破了,我們按規矩復封,有什麼不對?」
「舊封條在哪兒?」
莫問錢追問。
劉主事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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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封條已經作廢。」
「誰作廢的?」
「執法堂辦事,還要向你這個帳房報備?」
張海當即站了起來,對著主位上的張九峰躬身。
「老祖宗!您都看見了!這七本帳冊全經他的手,誰能證明這些東西原本就在互助會手裡?帳物不符,根本就是一筆糊塗帳!」
他抬手直指莫問錢,聲音陡然拔高。
「我看這七本帳,全是廢紙!此人身為張玄心腹,偽造帳目,混淆視聽,意圖矇騙祖堂!我請求先將他收押,以待詳審!」
祖堂內外,氣氛又繃緊了。
一直沉默的張玄開口了。
「人若要收押,帳誰來核?」
他抬眼看著張海。
「你若怕莫先生動手腳,實物擺在這裡,張家上下都盯著。」
張九峰拄著烏木杖,緩緩走到台階前。
「東西既然搬進來了,就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件一件驗。」
「每一樣東西,都要有舊封條的記錄、領用人、回收憑據,還得有第三方見證。四樣能對上,這筆帳,就算活帳。」
他的聲音一頓,變得嚴厲。
「對不上的,就是死帳。少一樣,帳目暫存,不許定性。誰做的,誰擔著。」
「莫問錢,你來驗。」
莫問錢走到那堆物資前,將七本帳冊在地上依次攤開,排成一列。
「先算靈谷。」
他彎腰提起一個舊麻袋,指著袋口用麻繩系著的一塊小木籤。
「藥園雜役,張全,秋收第三批次,領走兩袋。帳上記著,木籤就是憑據。」
他把木籤遞給旁邊的一位族老核驗。
接著,他解開另一個袋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出少許在地上。
「這是回收的損耗,裡面混了沙粒和穀殼,還有些發霉的。貢獻制七日,共回收此類廢谷三十二袋。老祖若是不信,現在就可以稱重。」
兩相對照,增產有憑,止損有據。
張海冷哼一聲。
「區區幾袋靈谷,能說明什麼?」
莫問錢沒理他,轉身走到第一隻換了新封條的谷箱前,指尖扣進新封條邊緣。
劉主事立刻皺眉。
「封條已立,你敢私拆?」
張九峰抬杖。
「拆。」
莫問錢揭開新封條,封蠟下方,赫然露出一截被鏟過的舊紙。
舊紙邊角上,留著半個墨寫的「庚」字。
他一把掀開箱蓋,從最上層的谷袋裡抽出一枚木籤。
木籤上刻著三個字:王二狗。
一個滿手泥垢的青年擠到台階前,大聲道:
「這袋靈谷是我領的!秋收第六批,領了六袋,藥園留三袋,剩下三袋送去診療組煮粥。」
莫問錢立刻翻到靈谷帳第三頁。
「藥園雜役王二狗,領秋收第六批六袋,見證人藥園管事、診療組魏長生。」
魏長生從人群里走出,手裡拿著一張藥園領用副本。
「藥園留糧三袋,診療組領糧三袋,日期對得上。」
大族老抓起幾粒靈谷,在掌心碾開,仔細聞了聞。
「谷芯飽滿,確是秋收第六批。」
張海臉上的肉抖了抖。
「幾個雜役互相串供,也能做出一場戲。」
莫問錢合上靈谷帳。
「他們領多少,回多少,帳上都有名。你要說他們串供,可以逐個核。張家有幾百口人,誰替你跑完這幾百張木籤?」
他走到那架廢丹爐前,掀開爐蓋。
伸手從裡面掏出一大把黑乎乎的藥渣,倒進一個銅盤。
他用一根小木棍,在盤子裡輕輕撥弄,將藥渣分成兩堆。
「這是藥園的廢丹。舊廢料十六爐,顏色焦黑,質地鬆脆,火候走偏後藥性散盡。」
他又撥出另一小堆顏色稍淺,還帶著些許藥材原色的藥渣。
「這五爐,是互助會接手後煉的,廢丹率降了半成。新料能看見回爐後的藥泥,廢丹里還有餘溫痕跡。」
張海立刻抓住了話頭。
「省下來的藥材呢?是不是都進了你們互助會的私庫?」
魏長生立刻將手裡的小冊子呈了上去。
「省下來的青穗草、止血藤和回氣散,一部分用在了祖礦塌方那四十位傷員身上,另一部分,用在了城南那二十七位血奴的診療上。」
「每一味藥的用量,我這裡都有記錄。剩下的藥材都在診療組藥櫃裡,老祖可以派人去封。」
丹藥的損耗,和救人的支出,嚴絲合縫的對上了。
張九峰抬手:「去查。」
三族老立刻轉身,叫來兩名親衛,直奔診療組。
就在這時,劉主事悄悄對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立刻會意,推著角落裡那車礦料,就想往側院去。
「那輛車!站住!」
一聲清喝從祖堂門外傳來。
張小石氣喘吁吁跑了進來,手裡舉著一張拓印著車輪痕跡的麻布。
「這輛車的車輪印,和巷口那輛拉走帳箱的馬車,一模一樣!」
他衝到車前,把拓印紙按在車轅上。
「這輛車橫木上的刻痕,位置和深淺都對得上!車輪泥里還有棚戶巷的灰土,連輪紋都一樣!」
莫問錢過去看了看,伸手在車底的橫樑上一摸。
拿出了三張被泥水浸濕、揉成一團的舊封條。
他將封條小心的展開,平攤在石階上。
上面的編號,庚四一,庚四三,庚四五。
正和張小石從棚戶巷抄下的記錄,一字不差。
「這就是我們被收走的帳箱封條!」
張小石指著那三張封條,對劉主事怒目而視。
「你們把帳箱拉走,又拿同一輛車送礦料進祖堂。封條為什麼藏在車底?」
劉主事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我……我不知道,是底下的人亂放的。」
莫問錢的聲音冰冷。
「封條從帳箱上撕下,再換到谷箱和礦車上。你想把物資攪亂,讓誰都對不上帳。」
張海還想辯解,猛的一拍桌子。
「劉主事辦事不慎,關互助會什麼事!這不過是礦工們自己努力,與他有什麼關係!」
三族老已經走到礦料車旁,抓起一把礦砂放進驗石盤,盤中泛起黃光。
「靈砂比例四成七碼,和祖礦復工後那七車樣本一致。」
莫問錢這次連眼皮都沒抬,直接翻開了最後一本貢獻點兌付總表。
「礦工王二狗,上繳高純度靈砂一筐,超出定額半成,兌付貢獻點三分,換走淬體丹一枚,有他按下的手印為證。」
「礦工李四,發現新礦脈支線,上報後核實,獎勵貢獻點五分,換走下品法器短柄鎬一把,有見證人張虎簽字。」
他抽出一疊沾著礦灰的木牌回執。
「這份是礦工自己留的副簽。你說他們自發賣力,那就解釋一下,為何每次兌完獎勵,礦料純度都漲一截。」
「每一分產出的提升,都對應著實打實的獎勵。這不是誰的恩賜,這是他們自己掙來的。」
一筆筆,一條條,人名,實物,貢獻,獎勵,全都清清楚楚。
張海徹底沒了聲音。
張九峰看著地上的帳冊物證,許久才緩緩開口。
「七本帳,列為正式證據。」
他將目光轉向劉主事。
「拉下去,暫押。他手裡的封條從哪來的,給老夫查清楚!誰給他的空白條,誰讓他換封,查到人,查到庫,查到經手記錄!誰替他遮掩,一併拿來祖堂!」
就在兩名親衛將癱軟的劉主事架起時,黑壓壓的人群走進院子。
有臉上還帶著礦洞黑灰的礦工,有指甲縫裡全是藥草汁的藥園雜役,還有那些曾經只能在角落裡低著頭的旁支少年。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緊緊攥著自己的那塊互助會木牌。
張九峰拄著烏木杖,緩緩站起身。
「帳,查完了。人,也該進來了。」
「當著你們祖宗牌位的面,把你們做過的事,一件一件,都講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