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的祖牌齊齊輕響,香爐里的積灰簌簌落下,落進地磚的縫隙。
一個身形枯瘦,拄著一根烏木杖的老者,緩步跨過祖堂的門檻。
他身上沒有驚人的靈力波動,可每走出一步,整個張家府邸的空氣都彷佛凝重一分。
正是閉關多年的張家老祖,張九峰。
他一出現,原本懸浮在證物匣上方光芒柔和的祖印,驟然光芒大盛!
它在祖堂半空,投射出幾幅流動的光影。
第一幅光影是祖礦深處,地脈塌陷,四十名礦工在黑暗中絕望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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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幅光影是張家各處產業,丹爐熄火,藥田枯萎,渠水倒灌,一片混亂衰敗。
第三幅光影是帳房之內,數道黑影刀光閃爍,招招致命。
最後,光影定格在張玄左肩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以及他手腕上被縛脈釘洞穿的兩個血洞上。
所有近期發生在張家的危機,都呈現在了這位閉關十七年的老祖面前。
大族老再也支撐不住,伏身行禮,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地面。
「拜見老祖!」
堂內眾人,除了張玄,無不跪倒。
張九峰掃過堂中散開的證物,又看了一眼張玄手上的鎖靈鏈,緩緩開口。
「十七年沒開禁門,外頭倒把祖堂弄得熱鬧。」
他抬起烏木杖,輕輕一點。
「祖印,照。」
話音落下,半空中流動的光影收縮,凝聚成四處清晰的痕跡,懸浮在祖印上方。
祖庫禁制上被掏出的針孔,祖礦支撐符被截斷的殘痕,藥田停工後倒灌的渾濁渠水,還有帳房地上的死士血跡。
全都逐一呈現。
張九峰盯著那些痕跡,杖頭在地面輕敲。
「祖庫讓人掏過,靈脈壓過人,帳房進過刀客,內院還留了血,誰給老夫解釋?」
張海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起身,搶到供桌前重重跪下。
「老祖宗!是張海無能,管教不力,才讓張玄此等孽障在族內興風作浪!」
他搶先開口,將一切罪責都推到張玄頭上。
「此子偷盜祖庫儲物戒,物證和血脈封印俱在,罪證確鑿!又暴力越獄,打傷執法堂弟子!」
「請老祖宗先按族規,將其廢去修為,打入水牢,再查其他!」
「你急著替誰定罪?」
張九峰視線仍落在祖印上,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他沒有再看張海,抬起手中的烏木杖對著地面輕輕一點。
「封庫。」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土黃色光暈,以祖堂為中心,迅速擴散至整個張家大宅。
光暈分出三道靈光,穿過祖堂屋頂,分別落向張海的私庫、張家的祖庫和執法堂的證物房!
三處庫門上的禁制同時合攏,門上浮現出一個古樸的「張」字印記。
緊接著,牆外傳來數聲悶響,連守庫執事腰間的鑰牌都應聲裂成了碎片!
老祖這是斷了他所有毀掉證據的後路!
張海臉色煞白,愣愣的跪在原地。
……
張家後門。
周成正想趁亂溜走,腳下剛邁出兩步,面前的地磚竟亮起一道道地脈紋路,一道光牆拔地而起!
他一頭撞在光牆上,被震得頭暈眼花,直接彈了回來。
「周管家,這麼急著去哪兒啊?」
虎哥帶著兩名族老親衛堵住巷口,手中短棍橫在胸前,冷冷的看著他。
周成還想狡辯。
「我奉族長令出府辦事,你們也敢攔?」
「老祖剛封庫,你就急著辦事?」
虎哥抬了抬下巴。
「這事,得去祖堂辦。」
親衛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周成雙臂。
「搜!袖口,鞋底,腰帶,全翻出來!」
一塊收據殘角從周成袖中掉下,紙上留著北河行的馮字私記和安運車隊的車軸暗記。
親衛又從他腰帶內層摸出一枚黑市傳訊珠,珠殼上還沾著新鮮的靈泥。
人贓並獲。
周成瞬間沒了聲息,掙扎著朝祖堂方向喊:
「族長,我是替你……」
虎哥直接用布團塞住他的嘴,回頭吩咐親衛。
「人和東西都送祖堂,誰經手,誰報名字!」
祖堂內,張九峰的聲音傳來。
「張玄、張海、莫問錢,攜全部帳冊入內。」
「三位族老,入內旁聽。」
「其餘人等,退到外院,不得喧譁。」
張猛一聽,急了,往前邁了半步。
「老祖,玄哥還帶著傷,我也得進去!」
「猛子。」
張玄抬起手上的鎖靈鏈,鏈環碰出輕響。
張猛回頭。
「守好我們的人,管好外面,別給他們藉口在外面動手腳。」
張玄壓低聲音,眼神銳利。
「今晚這裡,才是戰場。」
他看向張猛,又看向那些面帶擔憂的互助會成員。
「護道組守住祖堂四角,先鋒組核對木牌和物資去向,誰挑事就記下來,別先動手。」
張玄再看向張小石抱著的冊子。
「小石頭,把被收走木牌的名字補全,貢獻點全部核實清楚。」
張小石把冊子緊緊貼在胸前。
「玄哥,你放心吧。」
張玄朝西廊怒了努嘴。
「診療組去看家眷,受傷的先領藥,別把人堵在門口。」
魏長生領命離開。
張猛咬住牙,轉身把護道組分到外院各處。
張小石帶著少年們挨個核對名單,圍在祖堂外的成員也讓出了一條通道。
張玄走進祖堂正堂。
張九峰抬起烏木杖,杖端停在他手腕前。
「縛脈釘可以取下,祖堂有老夫坐著,沒人敢趁審帳動你。」
「不必。」
張玄搖頭。
「在罪名洗清前,我就是個待審的罪人。」
「而且,我修為受著限,誰還要把話題扯到修為上,族人就能看明白,他在躲什麼。」
張海站在供桌旁,冷哼道:
「盜祖庫的人,倒會給自己找體面。」
張玄把視線落到長案上。
「祖庫帳、產業帳、貢獻帳、死士物證,全擺一張桌上核驗。是功是過,是賞是罰,都擺在明面上說。誰都不許單拎一頁!」
張九峰扶著杖站了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把自己也壓住,想讓老夫看什麼?」
「看張家的規矩還能不能認帳。」
張玄直視著老祖。
「看四十條人命,能不能比一枚儲物戒指值錢!」
張海嗤了一聲。
「礦工活著,不等於你沒偷戒指。」
「那就查。」
張玄毫不退讓。
「別讓一枚戒指,替你把整本帳都遮住。」
張九峰走到主位前,將烏木杖橫在長案上,轉身坐上祖堂主位。
「祖堂開審,先立三條規矩。」
「第一,祖堂之內,築基鍊氣都不得動術,誰拿修為壓人,誰先失了審帳資格。」
「第二,帳目要追到實物或見證,見證需有三名以上,追不到的,一律作廢。」
「第三,誰敢毀帳、改契、藏證,按斷我張家傳承之罪處置,廢脈除譜,逐出張家!」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重。
張海垂下的手在袖中攥緊,那枚碎裂的鑰牌殘片被他死死掐在掌心。
莫問錢在三位族老的監督下,將證物匣中的所有證據一一取出,擺放在長案上。
「祖庫出入冊,頁碼從一百一十七跳到一百一十九,斷口留有裁痕。」
「作廢靈票一張,私印能與舊僱傭契拼合。」
「北河行封蠟紙和車軸拓印,日期早於祖庫失竊三日。」
「黑市僱傭契、缺月刃碎片和活口鐵牌,編號能對上。」
「周成袖中收據殘角,馮字私記和轉運暗記俱在,另附黑市傳訊珠一枚。」
三位族老依次核驗封條和編號。
大族老的手在缺頁帳冊上停住。
「封條無損。」
二族老拿起靈票,對著僱傭契的缺角比了比。
「私印能合上。」
三族老翻過缺月刃碎片,指著刀柄鍛號。
「兵器編號也能對。」
張九峰沒有先碰那些指向盜竊的證物,而是伸手抽出了那本《互助會貢獻制七日損耗總表》。
「這張表誰做的?」
「我做的。」
莫問錢抬起算盤。
「每次兌出都記領用人和見證人,損耗能查到實物,帳上還有回收和賠補。」
張九峰往後翻了幾頁,翻到祖礦救援名單時停下。
四十個名字擠在同一頁,旁邊密密麻麻,全是礦工們按下的鮮紅手印。
那是四十條活生生的人命。
張九峰指尖壓在那片鮮紅的手印上,沉默了許久。
整個祖堂內外,落針可聞。
直到所有帳冊都擺放妥當,他才緩緩抬起頭。
目光越過長案上的證據,落在了那個還戴著鎖靈鏈的年輕人身上。
「張玄,你是不是想奪了這張家族長的位置?」
話音落下,張海臉上露出一絲輕微的喜色。
他悄悄將那枚從張玄床下搜出的青銅儲物戒從袖中取出,輕輕放在了供桌的邊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玄身上,等著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