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最後那幾個字,像幾根冰冷的針,扎在每個人的耳朵里。
回爐。
這個詞讓空氣都跟著冷了下來。
張玄不再多話,帶著人把救出來的底層散修和雜役領回演武場。
到了地方,他先把那個已經虛脫的少年,交給旁邊的護道組成員。
「魏老,這裡交給你。」
「所有救回來的人,全部帶去診療棚,一個個檢查,一個個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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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藥不夠就先記帳,別省。」
魏長生拄著拐杖,看著那些眼神里還帶著驚恐和麻木的散修和雜役,重重點了點頭。
「少爺,你這是要去?」
「去看看血魂宗的垃圾,是怎麼分類回收的。」
張玄說完,目光瞥見角落裡有個熟悉的身影。
韓蒼。
也不知他是何時回來的,張玄走過去,也沒多問。
「你,跟我來。」
他又對張猛使了個眼色。
「護道組,挑十個機靈的,跟上。」
韓蒼的臉色,比牆上的石灰還要白。
他默默的跟在張玄身後,像個沒有魂的影子。
一行人快速穿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
巷道里空無一人,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
韓蒼一直低著頭,他那條受傷的胳膊已經用固定好並纏上了繃帶。
「宗門有宗門的規矩。」
他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傷員,會送回分舵的靜養堂。叛徒,才會就地清除。」
「這套說辭,你自己信嗎?」
張玄頭也不回。
韓蒼的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
城北的廢棄磚窯,比馬王巷的染坊還要破敗。
一股硫磺和血腥氣混合的味道,隔著幾十步都能聞到。
張玄做了個手勢,所有人都停下腳步,隱蔽在斷牆後面。
窯口前方的空地上,歪歪扭扭的躺著三個人。
他們身上的衣服,都是血魂宗外門的灰袍。
其中兩個人的胳膊和腿,以一種古怪的角度扭曲著。
另一個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塊,進氣多,出氣少。
「韓執事……韓執事會來救我們的……」
一個斷了腿的修士,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期盼。
「他答應過,只要我們守好據點,就給我們請功……」
韓蒼的身體,在聽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僵住了。
他認得那兩個人。
一個叫王五,一個叫李四。
都是跟他從總壇出來,在青雲城潛伏了快兩年的老人。
一個時辰前,他們還在馬王巷的據點裡,跟他信誓旦旦的保證,就算死也不會讓靈霄宗的人摸進來。
現在,他們像兩條死狗一樣,被扔在了這裡。
張猛的牙咬得咯吱作響,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短刀。
張玄的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三個傷員身上,而是快速掃過磚窯四周。
洞玄靈眼開啟。
窯頂,有兩個暗哨。
後牆,有一隊三人巡邏。
所有人的氣機都連在一起,形成一個簡陋卻致命的監控網。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黑銅面具的修士,從窯洞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卷獸皮名冊,步伐從容,像是來巡視自家的後院。
他走到那三個傷員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又翻了翻手裡的名冊。
「王五,斷腿,靈脈受損。李四,內府震盪,血氣虧空。」
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傷成這樣,還想回分舵占丹藥的位置?」
「別浪費了。」
他合上名冊,對著窯口的方向揮了揮手。
「血還熱,拿去補爐。」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讓韓蒼的瞳孔猛然收縮。
補爐!
「不!執事大人!我還能戰!我的手還能用!」
那個胸口塌陷的修士,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眼裡全是哀求。
「我替宗門殺過人!我流過血啊!」
黑銅面具的修士,像是沒聽見一樣,轉身就要走。
一條粗大的鐵鏈,從窯口上方垂了下來,末端的吊鉤,閃著幽暗的光。
吊鉤晃晃悠悠,對準了那個還在哀嚎的修士。
張猛再也忍不住了,就要衝出去。
張玄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他。
「看清楚。」
張玄低語的聲音,比這夜風還冷。
「看清楚你腳下這條路,也讓他看清楚,他原來的路。」
那個修士還在不斷哀嚎求饒。
黑銅面具的修士,不耐煩的彈了一下手指。
一道血線,從他指尖飛出,瞬間洞穿了那個修士的眉心。
「聒噪。」
那修士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眼裡的光彩迅速散去。
他至死,都還維持著哀求的姿勢。
「我……我沒有背叛……」
韓蒼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攥成了拳頭,渾身都在輕微的顫抖。
他胸口那個已經碎裂的本命血符印記,泛起一陣陣灼燒的刺痛。
吊鉤晃動著,轉向了那個叫王五的斷腿修士。
王五的臉上,已經沒了求生的欲望,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看著吊鉤落下,閉上了眼睛。
就在吊鉤即將刺入他身體的一瞬間。
「鏘!」
一道暗紅色的流光,從斷牆後閃電般射出,狠狠打在吊鉤的鐵環上。
是韓蒼的血鏈。
他那隻完好的手,在微微發抖。
「動手!」
張玄的聲音,在同一時刻響起。
張猛像一頭出籠的猛虎,第一個撲了出去。
十幾個護道組的少年,從不同的角落裡衝出。
幾包石灰粉,被用力的拋向窯頂的暗哨。
絆馬索在黑銅面具修士的腳下繃緊。
場面一下子亂了。
黑銅面具的修士反應極快,身形一晃,避開了腳下的繩索,幾個閃身就退回了窯洞的深處,連頭都沒回。
戰鬥結束的很快。
護道組的少年們沒有追擊,他們迅速搶下剩下的兩個活口,拖著他們就往回撤。
整個過程,韓蒼都沒有動。
他沒有去追殺那個黑銅面具的修士,也沒有去看被救下的同門。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地上那具已經開始變冷的屍體。
那個到死,都還相信宗門會救他的人。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掉的風箱。
許久,他擠出了一句話。
「原來……我真活成了他們嘴裡的耗材。」
他踉蹌的轉過身,像是要逃離這個讓他信念徹底崩塌的地方。
可他剛邁出一步,身體就猛的僵住了。
他胸口那個本命血符的位置,忽然亮起一陣詭異的黑光。
一條條黑紅色的紋路,像是活過來的毒蛇,順著他的皮膚,飛快的爬上他的脖頸,猛然收緊。
韓蒼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直挺挺的跪倒在廢窯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