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他還是走了過去。
他在阿萊斯特面前站定,伸出手,抓住了學徒的肩膀,把人輕輕地、卻不容拒絕地掰了過來。
阿萊斯特沒有掙扎,任由他轉過來。
斯內普看到了那張年輕的臉上,睫毛泛著些濕意,鼻尖微微發紅,眼眶也是紅的。
可那雙眼睛裡沒有眼淚掉下來,只是那麼紅著、濕著,倔強地、一聲不吭地看著地面。
斯內普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收緊了一分。
「……」
他張了張口,卻發現喉嚨里堵著的東西,比任何一劑難調的魔藥都更難處理。
阿萊斯特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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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我明天就走。」
他說。
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像是一層薄薄的霧罩在上面。
斯內普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就……不打擾您和格溫先生了。」
阿萊斯特低著頭,目光落在箱子裡那些疊好的衣服上,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卻沒有任何笑意,「你們……很久沒見了吧。」
這小子在說什麼?
斯內普站在原地,喉結動了動。
不打擾他和格溫?
他想說點什麼,但話堵在喉嚨里。
他這輩子就沒跟任何人解釋過他的感情,那兩個字在他的詞典里比「愛」還要生僻,他寧可獨自吞下一打生疥瘡的藥劑,也不願意在人前剖白半個字。
可阿萊斯特正站在那裡,低著頭,睫毛上還掛著濕意。
他的箱子還攤在床上,衣服疊了一半,就像是學徒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決定,只等著最後說一句「再見」。
斯內普的手指在袖中收攏了一下。
「我和格溫之間只是……」
他停住了。
那句話的尾音在空氣里懸著。
他發現自己居然在說這個詞——「朋友」。他從來沒有用這個詞形容過他和格溫的關係。
這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像是借了別人的舌頭在說話。
「朋友。」他終於說完了。
說出這番話時,他下意識忽略了心裡那種悶悶的感覺。
他的心臟卻依舊在胸膛里緩慢地、不依不饒地,一下一下地撞著內壁。
格溫太過神秘,太過危險。
兩個人停留在現在的狀態就很好——不要再進一步,也不要再退一步。
安全,可控,誰都不要越界。
天知道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有多麼不適應。
西弗勒斯·斯內普,居然站在自己學徒的房間裡,解釋他的情感關係。
他在和格溫撇清關係。
而他撇清的目的,細想起來,荒謬得讓他指尖發麻:他居然在嘗試挽留。
挽留一個正往皮箱裡疊衣服、準備從他家裡搬出去的、十幾歲的學徒。
他現在真的覺得,和這個小子住在一起之後,他已經不像他自己了。
他從來不會挽留。
那個曾經滴水不漏的陰沉教授形象,在學徒面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
「那你為什麼要聯繫他……」
阿萊斯特的聲音從低處傳來,悶悶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那個問題卻精準地釘在了斯內普最沒法回答的地方。
斯內普的動作一滯。
他總不能直接和阿萊斯特說,我懷疑你和格溫是同一個人吧。
他們之間有太多相像的點。
雖然他們表現出的性格截然不同,可接觸下來,那種熟悉感揮之不去,藏在細節里:
同樣的措辭,同樣的小習慣,同樣的那種熾熱的眼神。
兩個人都擁有古代魔法。
還有,他記得,阿萊斯特一年級的時候,還興致勃勃地搗鼓過一些鍊金術的小玩意兒。
那時候他還小,但已經能做出一些連高年級學生都做不出來的小玩意兒。
可這幾年,阿萊斯特從來沒有向他表露過這方面的能力,一個字都沒有——就像是在故意隱瞞什麼。
而且,格溫的軀體只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而目前又已知能直接作用於靈魂的魔法,就是古代魔法。
這意味著格溫能做到的,阿萊斯特也能做到。
操縱一具軀體,隔著距離說話,兩個身份。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推理嚴絲合縫。
還有一個事實,他反覆想了很多遍:
格溫和阿萊斯特,似乎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
每一次格溫出現,阿萊斯特都有「不在場」的合理理由;每一次阿萊斯特在場,格溫都恰好「有事」。
一次兩次是巧合,可次次如此呢?
斯內普的眉頭緊皺,看向低著頭的阿萊斯特。
燈光下,他只能看見學徒的發頂,和一小截泛紅的耳尖。
依舊看不見他的神情。
就在這時——
樓下,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三聲,不急不緩,敲得極有教養,又敲得極有底氣。
兩個人同時抬起頭來。
斯內普只是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還沒來得及收回,阿萊斯特已經越過他,走出了房間,下樓去開門。
學徒的腳步聲一聲一聲地往下,沒有一絲猶豫。
斯內普跟在他身後。
這麼晚了,還有誰會來蜘蛛尾巷……
一個名字在他的意識邊緣浮了上來。
他的太陽穴忽然跳了一下。
他現在有很不好的預感。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
樓下,門鎖響了一聲。
門開了一條縫。
斯內普站在樓梯拐角,看見門外的夜色里,剛探進來一團橘色的頭髮——
「砰。」
門被乾脆利落地關上了。
關門聲在小小的門廳里炸開,震得發潮的牆皮都簌簌地掉了一層。
阿萊斯特背靠著門,轉過身,表情認真得近乎莊嚴:
「外面沒有人,教授。」
斯內普站在樓梯上,扯了扯嘴角。
他又不是瞎子。
他從拐角走下來,略過那個還貼在門上的學徒,手剛抬到一半——
咚,咚,咚。
敲門聲又響了。
這一次,外面的人依舊堅持著,節奏沒變,力道重了幾分。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男巫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帶著真切的困惑:
「西弗勒斯?你在裡面——」
話還沒說完,門被斯內普打開了。
門外的橘發男巫保持著抬手敲門的姿勢,僵了半秒。
他似乎已經在外面等了不短的時間,肩頭落著夜間的涼意,發梢沾著一點潮氣。
可當他看清開門的人時,那雙藍眼睛幾乎是瞬間就亮了亮,然後他的視線移到了斯內普身後那個沉默地站著的學徒身上。
那雙藍眼睛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