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看著塞巴斯蒂安，沒有立刻回答。
長廊里的燭火在兩人之間靜靜燃燒。
那股由指骨製造出來的陰冷還盤踞在周圍，把外界所有的聲音都濾成了一層模糊的底噪，聽不見腳步聲，聽不見大廳方向的餘響。
這片小小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一句懸在半空的「私人請求」。
「我會考慮的。」
斯內普最終說。
五個字，不咸不淡，滴水不漏。
塞巴斯蒂安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把那截指骨轉了回去。
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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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像退潮一樣散開，外界的聲音轟然灌回耳朵里。
塞巴斯蒂安收回魔杖，插回袖中，動作隨意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我就不打擾了，這位尊敬的魔藥大師。」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臉。
「替我向你的學徒問好。」
說完，他順著長廊朝大廳的方向走去，黑袍的下擺掃過石地，腳步聲不急不緩，很快就融進了遠處的人聲里。
斯內普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替我向你的學徒問好。
他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
……
飛路粉揚起的綠焰散去之後，蜘蛛尾巷的夜色從窗口漫進來。
壁爐里的火還沒熄，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
斯內普沒有立刻動。
從馬爾福莊園到蜘蛛尾巷，一路上，穿過飛路網絡的那幾十秒里，他的腦子一刻都沒有停過。
塞巴斯蒂安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他的腦中不斷迴響。
「私人請求。」
友好、坦蕩、甚至帶著一種與格溫如出一轍的、漫不經心的真誠。
格溫說話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眼睛看著你，語氣隨意，每一句都讓人無法回絕。
可斯內普無法判斷他的真實目的。
一個剛剛還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個年輕人被殺害的人，轉過身來，用那種真誠的眼神說「我想見見他」。
他想見阿萊斯特。
研究古代魔法的人，想見的當然是另一個擁有古代魔法的人。
而此刻整個歐洲，站在明面上的「另一個」，就住在蜘蛛尾巷。
斯內普見過太多以欣賞為名的東西了。
欣賞是鉤子，是誘餌。
他要的人是阿萊斯特——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承擔不起這個風險。
可矛盾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塞巴斯蒂安和格溫真的是朋友，為什麼塞巴斯蒂安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格溫的名字？
為什麼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阿萊斯特身上？
而且……
斯內普眼睫微垂。
他記得格溫曾經說過，先不要在塞巴斯蒂安面前暴露他的存在。
起初他只以為那是謹慎，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咔噠。
門被打開了。
阿萊斯特的身形幾乎是立刻出現在房門口，他一直在家裡等著，聽見壁爐火焰聲響的瞬間，已經站了起來。
「西弗勒斯，你回來了……」
他輕聲說，快步走到壁爐前。
燈光落在他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的擔憂藏都藏不住，從眉心到嘴角，每一道線條都寫著「你去了很久」和「我很擔心」。
斯內普看著他。
一瞬間，那股盤踞了一路的、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忽然鬆動了。
溫暖的燈光，沙發上的毯子，空氣里淡淡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
這棟他住了十幾年的、曾經像墳墓一樣的房子，此刻亮著燈。
學徒在等他回來。
但下一秒。
斯內普抿了抿唇。
他靜靜地看著阿萊斯特，方才鬆動的暖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審視。
那雙見過太多謊言的眼睛，在年輕的臉上緩慢地移動。
阿萊斯特卻走到了他身旁，伸手去幫他解外袍的領口。
他的動作很熟練——這個假期練出來的熟練——他的指尖擦過搭扣，一邊解，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斯內普的臉色。
目光從他的眉骨滑到下頜，再落到他垂著的手上。
學徒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沒有受傷。
臉色不好，但沒有傷，袍子上沒有血跡，行走的姿勢沒有異常。
他解外袍的動作仿佛都輕快了幾分。
斯內普任由他幫忙。
他沒有看阿萊斯特的手，眼神依舊沉在自己的思緒里。
他的外袍從肩上滑下來，被阿萊斯特接過去掛在門邊的架子上。
爐火映在他瞳孔深處，兩簇小小的、跳動的光。
「……塞巴斯蒂安·薩魯。」
他忽然說道，聲音平淡，仿佛只是隨口報出一個名字。
「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阿萊斯特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的手還搭在衣架上，指尖捏著那件黑色外袍的領口，接著，他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自然的疑惑，「薩魯……我沒聽過這個名字。您是從哪裡聽來的？」
斯內普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阿萊斯特的臉，目光緩慢地移動，像是在辨認什麼。
「是嗎。」他終於說，「我還以為你和他很熟悉。」
阿萊斯特偏了偏頭。
「畢竟他提起你的時候，」斯內普的聲音很淡，「可不像是陌生人。」
阿萊斯特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坦然地迎著他的注視，裡面只有一種單純的困惑，甚至帶著一點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鬆開衣架，轉過身來面對斯內普。
「他是食死徒嗎？」他問，「我好像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斯內普眯起眼睛。
阿萊斯特站在他面前，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點，先是落到斯內普的肩上，又移到他身後的牆壁上，最後又轉回來，對上那雙黑色的眼睛，很快又移開了。
眼神閃躲。
斯內普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往前傾了半寸，審視的目光一遍一遍地從那張臉上划過，試圖從那片年輕而無辜的面孔底下，翻出一點被藏起來的東西。
可他沒注意的是，學徒的耳根，一點一點紅了。
「西、西弗勒斯……」他結結巴巴地說，聲音有些不好意思，「我臉上……是有什麼東西嗎？」
斯內普閉了閉眼，從鼻腔里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到底在指望什麼。
他現在真的有些好奇學徒的大腦構造了。
好奇到想把他按在操作台上，撬開來看看裡面到底裝著什麼。
「既然你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鬱結，「那就算了。」
說完，他拂開了阿萊斯特還搭在他領口的手，轉身朝魔藥間走去。
阿萊斯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離去的背影，眨了眨眼。
……就這樣？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魔藥間的方向，只猶豫了兩秒，就抬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