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坐了很久。
久到地窖里的陰冷重新侵入骨髓,直覺告訴他,這個時候,或許他不應該再湊上去。
格溫緩緩站起身,他撿起先前丟在地上、沾染了些許灰塵的大衣,抖了抖,沒有用魔法,只是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將它掛在臂彎里。
他一步步走到地窖緊閉的門前。
在拉開門栓的前一秒,男巫停下腳步,眼中帶著些許失落,最後望了一眼斯內普那間毫無動靜的臥室。
隨後,他輕輕地推開了地窖的大門。
布料與門扉在虛空中划過,他側身閃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
臥室之內,斯內普並沒有如他所說的那般陷入沉睡。
他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床鋪上,四周是黑色的床幔,將他與外面世界的一切光線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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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卻能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常年沉寂的心臟在瘋狂地撞擊著肋骨,呼吸凌亂破碎,如同經受了一場猝不及防的風暴。
剛才的情動,讓他此時的身體依然帶著無法忽視的反應。
那種屬于格溫特有的雪鬆氣息,似乎還殘留在他的唇齒之間、鎖骨之畔。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喉嚨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剛才突然在腦海中炸開的那些設想、以及對自己作為間諜居然在未知面前徹底卸下防線的強烈後怕,讓他直到現在,都無法接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的眼神暗了暗,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床帷。
或許是因為晚上的夜色太濃,人的大腦容易在缺氧中變得不清醒;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連他也說不清的東西,他們差點一發不可收拾。
就連現在要進行冷靜的思考,都顯得異常困難。
斯內普感受著渾身的熱意在冰冷的空氣中慢慢平復。
隨著理智的完全回歸,那些長年盤踞在心頭的陰霾重新占據了高地。
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這不是他西弗勒斯·斯內普的風格。
或許,等到了明天早上,等兩個人都從昨晚那種過分粘稠、過分黏膩的氛圍里清醒過來後,他們應該坐下來談一談。
關於他的過去,關於他的來歷,關於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帶著這樣的念頭,魔藥大師在黎明前夕才勉強閉上了眼睛。
然而,隔天清晨的霍格沃茨,註定沒有給這位多疑的教授留下他所預期的劇本。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高高的地窖氣窗,在濕漉漉的石地板上投射出一道慘白的光斑時,斯內普便倏然睜開了雙眼。
他幾乎是在幾分鐘內便完成了洗漱,穿戴好一成不變的、扣得嚴嚴實實的黑色長袍,將自己重新偽裝成那個毫無破綻的院長。
在推開臥室門的那一秒,斯內普甚至在心裡做了一番罕見的、甚至有些彆扭的心理建設。
他甚至在想,如果那個該死的男巫正大刺刺地躺在他的沙發上、用一種戲謔的眼神看著他,他該用哪一種惡毒的詞彙來作為清晨的開場白。
可當他推開門走出來的剎那,所有的建設都在一瞬間化為了可笑的自作多情。
地窖里空無一人。
斯內普抿了抿唇,覺得剛剛的自己簡直愚蠢可笑到了極致。
他慢慢走了出來,黑色的衣袍在空氣中拉出一道僵硬的弧線。
他的視線首先落在了那張沙發上。
那裡現在空空如也,平整的皮革上連一絲餘熱都沒有留下,毫無溫度。
不僅如此,斯內普環顧四周,突然發現整個地窖乾淨整潔得過分。昨天那些混亂的痕跡——此時都被人收拾得妥妥噹噹,整潔得不帶一絲人氣。
仿佛昨夜在沙發上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場荒誕的怪夢。
那個自作主張的男巫,或許早在昨晚在被他推開後,就已經走了。
斯內普站在地窖中央,抿了抿乾燥的嘴唇。
不知道為什麼,在看清這空無一物的房間時,他那顆原本已經堅硬如鐵的心臟里,居然泛起了一種複雜、甚至隱隱作痛的感覺。
這算什麼?
或許,是因為男巫對自己昨晚在最後關頭的舉動而感到了不滿。
畢竟,在格溫的角度來看,斯內普只是什麼話都沒說,便陰晴不定地、冷酷地將他像個累贅一樣推開。
他習慣了用惡意去揣測別人,卻在這一刻,被這種無聲的離去擊中了軟肋。
斯內普有些自嘲地閉上眼——他從來就不會挽回別人。
當年的莉莉是這樣,在尖叫棚屋前的誤解與決裂,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越走越遠;現在的格溫也是這樣,在用冷酷作為武器刺傷對方後,得到的只有毫無溫度的空無。
他強行壓下胸口那一陣陣泛上來的沉悶感覺,將所有的軟弱鎖進大腦封閉術的最深處。
走到辦公桌前,他機械地伸出雙手整理著今天上課要用的教案。
由於心神不寧,一張關於《高級魔藥製作》的羊皮紙險些從指尖滑落。
直到這時,看著教案上乾淨的字跡,斯內普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眉頭驟然間皺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今天早上……阿萊斯特來了沒有。
阿萊斯特向來十分準時,按照以往這個時辰,應該早就已經來了才對。
而且……斯內普的黑眸閃爍了一下,想起昨天那個小子甚至破天荒地請了假。
斯內普看了看牆上的擺鐘,距離早上的第一節課還有一會兒。
與其坐在這裡任由那些關于格溫的混亂思緒將自己逼瘋,倒不如去看看那個總是讓他操心的學徒。
他收起教案,將它重重地拍在桌上,隨後霍然轉身,披上了那件厚重的黑色袍子,大步走出了地窖。
……
……
霍格沃茨的地底走廊常年迴蕩著潮濕的水汽。
斯內普走得極快,黑色的袍腳在空氣中翻滾,拉出一道道冰冷而凌厲的殘影。
在斯萊特林的學院規則里,他這位身為院長的魔藥教授,基本上是不去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
查寢和維持日常紀律的事情,他一向習慣完全交給那些高年級的級長去辦。
除非有人犯了足以被開除的滔天大罪,否則院長的身影絕不會輕易踏足屬於學生們的私人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