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畫面確實很難接受。」
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斯內普冷笑了一聲。
難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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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難不難接受的問題。
他見過黑魔王處置叛徒的手段——鑽心剜骨,阿瓦達索命,或者更直接地把人餵給納吉尼。
那些折磨雖然殘忍,但至少在某種規律之內——懲罰、威懾、或者僅僅出於殺戮的快感。
而他在維爾維特的記憶中看到的,是另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沒有任何情感的、把人當作實驗耗材的冰冷。
他的胃在翻湧。
不是因為噁心——或者說,不僅僅是因為噁心。而是因為那些畫面勾起了他某些久遠的、他以為早就被埋葬的記憶。
他記得他當食死徒的那些年。
站在伏地魔身後,看著黑魔王用鑽心咒懲罰那些辦事不力的下屬。
他只是冷眼看著——那是他們應該付出的代價,那是他們不夠謹慎、不夠強大、不夠忠誠的後果。
他可以用這種邏輯說服自己,至少在當時。
但那些食死徒同僚們不滿足於此。
他們會在黑魔王的命令之外,自發地去折磨麻瓜和混血巫師。
他們發明各種惡趣味的酷刑——甚至聚在一起討論這些事,像討論一場精彩的魁地奇比賽,分享彼此的「心得」,甚至會互相攀比誰的「創意」更令人印象深刻。
斯內普從未參與過那些遊戲。
他會找藉口提前離席,或者乾脆不出現在那些場合。
但他也沒有阻止過。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邊緣,用冷漠將自己與他們切割開來,假裝這種切割能夠讓他保持清白。
但那從來沒有真正成功過。
他知道。在那些食死徒的狂歡中,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同謀。
他的手上也許沒有沾那些麻瓜的血,但他的袍子上早已浸透了同一種黑暗。
他開始對追隨伏地魔這件事產生疑慮,不是因為某一天的頓悟,而是日復一日積累的、像泥漿一樣越陷越深的窒息感。
直到那個預言——直到莉莉死在戈德里克山谷的那個夜晚——那層薄薄的冰面終於徹底碎裂。
他終於無法再騙自己說他只是在履行一個食死徒的職責。
他終於不得不直面一個事實:
他選擇的這條路,從一開始就通向深淵。
格溫一直在看他。
斯內普意識到這一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沉默了太久。
他從那些翻湧的回憶中抽身,抬起頭,對上格溫的目光。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沒有評判,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他開口的耐心。
這種耐心讓斯內普突然感到一陣無法言說的煩躁——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因為格溫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他能理解的人。
而斯內普並不確定自己願意被誰理解。
格溫的表情微微變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嘆了一聲。
那雙眼睛裡浮起一絲懊惱——一種斯內普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真實得毫不掩飾的情緒。
或許他不該讓斯內普看到這些。
格溫的手不知何時搭在了斯內普的手臂上。
掌心溫熱,隔著幾層布料——長袍的、襯衫的——那股溫度卻像是什麼活物,直往他皮膚里鑽。
斯內普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修長的指節,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看上去不像一個翻倒巷黑巫師的手,倒像某個純血家族養尊處優的繼承人——
他見過這隻手握魔杖的樣子,這隻手從來不抖。
此刻它卻帶著一種明顯的、不太確定該用多大力度的猶豫,輕輕地扣在他的前臂上,像是在安撫一隻隨時會炸毛的貓。
斯內普覺得手臂那裡在發燙。
不只是因為格溫掌心傳來的溫度。
而是因為那隻手恰好——或者說,不幸地——覆蓋在了那個位置上。
那個烙印在他左前臂內側、被層層布料嚴嚴實實包裹著的位置。
黑魔標記。
此刻它正在那片皮膚下沉睡,像一條蟄伏的毒蛇,像一道永遠無法結痂的舊傷。
斯內普抬起眼,注意到了格溫的表情。
那張臉上寫著的表情讓他覺得荒謬。
懊惱?擔憂?
那張總是帶著戲謔和從容笑意的臉,此刻正微微蹙著眉頭,嘴唇抿成一條不太明顯的直線。
他在擔心。
擔心什麼?擔心一個見過黑魔王、在黑魔法里浸淫了半輩子的人,會被剛才那些畫面嚇到?因為他覺得那些畫面對一個霍格沃茨魔藥教授來說太黑暗了?
「你該不會以為……」
斯內普緩緩開口,話語微頓,嘴角勾起那個標誌性的、帶著自嘲意味的冷笑,
「我害怕這些東西?」
格溫的表情微微一滯。
那雙藍眼睛裡閃過一絲斯內普讀不太懂的情緒,但他沒有深究。
因為他現在只想做一件事——把那隻手從自己手臂上拿開。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手臂從格溫的掌心裡抽出來。
男巫的手指在失去觸感的那一瞬間微微蜷了一下,但沒有追上來。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斯內普說。他微微側過身,讓左臂的位置不再暴露在格溫的視線下——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像是要把那個醜陋的標記連同整個左半身都藏進陰影里。
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像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舊案。
這是他第一次將自己作為食死徒的經歷講出來——不帶任何額外的目的。
他親眼看著格溫的表情一點點變化,從剛才的欲言又止,到現在的逐漸沉默。
斯內普說話的聲音很穩,穩得有些過分。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那隻沒有握著任何東西的手,正在以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微微發抖。
「我見過的場景,比你在冥想盆里看到的那些殘酷多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接近於自虐的坦誠,
「不是作為受害者,也不是作為抵抗者。是作為他們中的一員。站在那裡,看著,什麼都不做——這就是你想要靠近的人。」
他頓了頓。「現在你知道了。」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冥想盆里的銀色液體還在無聲地流淌,將整個大廳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中。
斯內普沒有看格溫。
他不需要看。
他已經排練過無數次這個場景——
莉莉離開了,因為他叫了她那個詞,因為他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選擇了一條她永遠不會原諒的路。
那些食死徒同僚們離開了,他們本來就不是為了什麼信仰才聚在一起,黑魔王倒台後便四散奔逃,互相出賣,互相拋棄。
格溫也會離開。
只是遲早的問題。
與其等他自己發現真相,等那雙眼睛裡逐漸浮現出厭惡或者更糟的——失望,然後慢慢退開。
不如現在就把這些東西擺在明面上,讓男巫主動離開……
至少這是他自己選擇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