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帘,等著那隻手徹底收回,等著那雙藍眼睛裡的溫度冷卻下來。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嘆息。
很輕,很短,不像失望,也不像憤怒。
斯內普後知後覺地抬起頭。
格溫在看他——那雙眼睛裡沒有疏離,沒有冷漠,只有一種安靜的、柔軟的光。斯內普辨認了兩秒才讀懂那是什麼。
心疼。
這傢伙居然在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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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內普的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他準備好的所有應對方案——如果格溫厭惡他,如果格溫轉身離開,如果格溫用那種偽善的、和鄧布利多如出一轍的悲憫語氣說「我原諒你」的方案——全部作廢了。
沒有一個方案適用於眼前這個情況:
一個他剛剛坦白了自己黑暗過去的男巫,正用一種心疼的目光看著他。不是心疼那些受害者,不是心疼那些麻瓜。是心疼他。心疼西弗勒斯·斯內普。
「你……」斯內普的聲音有些乾澀,「你這是什麼表情。」
他有什麼好值得心疼的?
他是站在黑魔王身後的那個人。他是沉默旁觀的那個人。他是那個用手臂上醜陋的標記換取權力和地位、然後看著自己唯一在乎的人死在黑魔王咒語下的那個人……他這樣的人,有什麼好值得心疼的?
格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剛好將兩人之間被斯內普刻意拉開的距離重新縮小到觸手可及的範圍。
斯內普本能地想後退,但他的身體沒有聽從他的指令。
他被摟入了一個溫暖的懷裡——
格溫的手環在他背後,力道不重,像是托著什麼需要小心對待的東西。
斯內普能感覺到對方的下巴輕輕抵在他肩頭,那些橘色的碎發蹭過他的耳廓,帶著那縷熟悉的松木香氣。
他甚至能感覺到格溫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像是試圖用自己的節奏來帶慢他過快的心跳。
斯內普僵硬地站在原地,雙臂垂在身側,既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然後他聽到格溫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很低,像是一聲嘆息融化在了空氣里。
「我知道,」格溫說,「我一直都知道。」
斯內普的眼睛微微瞪大。
他感到大腦一陣眩暈。
……
所以他到底是怎麼同意住在這裡的——
斯內普坐在那張明顯過於柔軟的床上,環視著這個房間,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被算計了。
從格溫在樓下用那種不輕不重的語氣說出「今天太晚了,不如就在這裡住一晚」開始,他就被算計了。
一個能在眨眼間把他從蜘蛛尾巷直接幻影移形帶到這座古堡的巫師,不可能沒有在幾秒鐘之內把他送回去的能力。
但他還是同意了。
就那麼站在大廳里,冥想盆的銀色光暈還在石盆邊緣緩緩流轉,他的手臂上還殘留著格溫掌心留下的餘溫,然後他看著格溫那雙藍眼睛,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斯內普想到這裡,從鼻腔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鬼迷心竅。
除了這個詞,沒有別的解釋。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房間。
格溫說「給你準備了客房」的時候語氣隨意,但這房間怎麼看都不像是臨時收拾出來的。
牆壁上貼著深灰色的暗紋壁紙,而是更內斂的、帶著某種克制審美的質感。書桌上放著一盞已經調好亮度的魔法檯燈,旁邊是一套羽毛筆和羊皮紙。窗台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綠色植物,葉片修剪得整齊乾淨,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銀邊。
太合他心意了。
每一樣東西都恰好擺在它該在的位置,每一種顏色都恰好是他不會反感的那種。
但這種精準讓人有些惱火。
斯內普站起身,走到衣櫃前。
他其實不需要打開衣櫃。
他已經預料到裡面會有什麼。
但他還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個把手,拉開了櫃門。
一整排衣服。
各種款式都有,不僅是暗色調的,尺寸都和他平常穿的一模一樣。
「沒預謀?」
斯內普低聲說,嘴角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把衣櫃門關上,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重新坐回床邊。
床墊在他身下微微凹陷。
他現在應該睡覺。
格溫說明天和他去那個可疑的據點,他需要恢復體力。
但經歷今晚這麼多事——冥想盆里的記憶,他主動撕開的那些傷疤,格溫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他的腦子還在高速運轉,把所有發生過的事翻來覆去地碾碎、重播、再碾碎。
然後他想起了阿萊斯特。
那個臭小子現在在破釜酒吧。
他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舊手提箱,箱子裡大概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幾本書。
破釜酒吧的房間他沒見過——或許是發霉的牆壁,搖搖晃晃的床板,隔壁醉漢的鼾聲能穿透薄薄的木板牆。
他之前覺得那小子既然敢主動搬出去,就該自己承擔後果。
但現在他坐在格溫為他準備的這間過於舒適奢華的客房裡,腦子裡卻反覆出現阿萊斯特提著舊箱子站在客廳門口的樣子——不知道那些三教九流的酒客有沒有找他的麻煩。不知道他會不會突然回蜘蛛尾巷,敲門沒人應,然後一個人站在巷子裡等很久。
斯內普站起來,在床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拉開了房門。
走廊里很安靜,魔法壁燈散發著柔和的暖黃色光暈。
格溫的房間就在斜對面,剛才帶他上來時隨手指過的。斯內普走到那扇門前,抬起手,準備敲兩下。
然而他的指節才剛剛碰到門板,門就開了。
沒有鎖,或者說,根本沒有關嚴。
門扇在他面前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裡面一片濃稠的黑暗。
燈沒有開。窗簾拉得很嚴,連月光都透不進來。斯內普眯起眼睛,試圖在黑暗中辨認出房間的輪廓。
他隱約看到門邊的牆壁,便伸出手,摸索著尋找燈的開關。
他的手觸到了一具溫熱的軀體。
掌心下的肌肉僵硬了一瞬。僅僅一瞬。然後斯內普感覺到一股熱氣貼著他的耳廓拂過來,帶著一個低沉而啞的笑。
「西弗勒斯,」格溫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近得不像話,黏糊糊的語調里裹著毫不掩飾的愉悅,
「我怎麼不知道原來你這麼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