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前幾天,米蘭的郵件架上多了一隻灰撲撲的紙鶴,翅膀上沾著平江的露水氣息。莫森羅展開看了一眼,隨手遞給德拉科。
「老爺子問今年端午回不回去。」
德拉科靠在沙發上看帳冊,聞言抬了抬眼皮:「你外祖是想問你,還是想問你的『那個英國小朋友』?」
「原話是『清和跟那個馬爾福家的小朋友要是沒事就早點回來,別卡著正日子趕路』。」莫森羅將紙鶴折回原形,擱在桌上,「你怎麼說?」
「我說了算?」德拉科翻了一頁帳冊,語氣故作淡然,「那我得考慮考慮。米蘭到平江的飛路網要中轉兩次,路上起碼浪費大半天。而且你家端午宴上那套規矩,光是敬酒就要走三圈——」
「今年大舅母新換了個做寧式糕點的廚子,說是從寧波請來的。」莫森羅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
德拉科翻帳冊的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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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粉酥做得好不好?」
「據說比去年那個蘇州師傅好。」
德拉科合上帳冊,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去收拾行李。後天走,別耽誤我吃蟹粉酥。」
莫森羅低下頭,繼續看手裡那封紙鶴,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
平江的端午比米蘭熱鬧得多。樓家祖宅所在的巷弄里,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張羅。
德拉科跟著莫森羅從飛路網出來時,迎面撲來的就是這股熱騰騰的、混雜了草木與人間煙火氣的暖風。他在米蘭的公寓裡住了幾個月,已經習慣了義大利那種乾燥明亮的氣候,乍一回到江南的梅雨季前奏,只覺得連呼吸都比平時濕潤了幾分。
來接他們的是樓明御。她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夏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勻稱的小臂,頭髮隨意扎了個馬尾,看起來像是剛從後院忙完出來,手裡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綠豆糕。
「喲,到了?」她三口兩口把剩下的綠豆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老爺子念叨一早上了,說辰時就該到的,這都巳時過了。二爺,您是不是又卡著點出門?」
「米蘭那邊有點事收尾。」莫森羅將旅行斗篷解下,遞給迎上來的僕從,語氣平淡,「大舅呢?」
「在祠堂那邊看祭品的準備。清晏哥在書房對帳,端午節的賞賜單子要趕在今天定下來。」樓明御的目光轉向德拉科,上下打量了一圈,咧嘴一笑,「小少爺,好久不見。米蘭的伙食不錯嘛,看著比上次圓潤了點。」
德拉科面無表情地回敬:「你看上去倒是比上次瘦了——是不是又被二爺派去跑腿,累的?」
樓明御聽了這話,也不惱,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殘留的糕點碎屑:「跑腿是我的命,胖瘦不由人。倒是您二位,舟車勞頓的先歇歇腳,聽雪閣那邊已經收拾好了,熱水備著,茶也沏上了。老爺子說,晚飯在正廳用,讓你們到了先去歇著,不必急著去請安。」
「大舅母呢?」莫森羅問。
「在廚房盯著呢。今年端午的粽子包了六種餡兒,火腿的、蛋黃的、豆沙的、蜜棗的,還有兩種咸口的說是新方子,要給二爺和小少爺嘗嘗鮮。」樓明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蟹粉酥的料也備好了,寧波來的師傅說等您二位到了現烤,趁熱吃最好。」
德拉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但腳下已經很誠實地朝聽雪閣的方向邁了一步。
聽雪閣門前前兩年種了一叢芭蕉,葉子在午後的陽光下綠得發亮。院子裡那棵老臘梅枝葉茂密,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大片蔭涼。幾尾紅鯉在庭院中央的池底緩慢遊動,聽到腳步聲便聚攏過來,以為有人要餵食。
德拉科對這院子已經不陌生了。他來過幾次,每次都住同一間廂房——不,應該說,每次都住主院。第一次來的時候他還假模假式地問了一句「我住哪間」,被莫森羅看了一眼,又被樓明御用一聲意味深長的咳嗽打斷,之後就再也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他跨進院門時,看到廊下的小几上已經擺好了一碟綠豆糕、一碟桂花糖藕、一壺碧螺春。茶還冒著熱氣,顯然是算好了他們到達的時間準備的。
德拉科在廊下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恰到好處的回甘。他放下杯子,叉起一塊桂花糖藕咬了一口——糯米塞得實在,藕煮得軟糯,桂花的甜香和藕本身的清甜融合得恰到好處。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面無表情地評價:「還行。」
莫森羅在他對面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聞言沒有拆穿他——如果真的一般,德拉科根本不會吃完一塊之後又去取第二塊。
「端午正日是後天,明天大舅母應該會包粽子,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看看。」莫森羅端著茶杯,語氣隨意,「不想去的話,在院子裡待著也行,沒人會來打擾。」
「你明天要幹嘛?」德拉科問。
「早上要陪大舅去祠堂核對祭器,下午清晏哥那邊有幾份文件要我看,傍晚應該就沒事了。」莫森羅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匯報一天的行程安排,「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讓樓明御帶你去街上逛逛。端午前有集市,比平時熱鬧。」
「再說吧。」德拉科又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其實並不覺得無聊。聽雪閣的院子很安靜,廊下的風吹過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坐在這裡喝茶吃點心,偶爾抬眼就能看到莫森羅坐在對面翻一本隨手從架上抽出來的書——這樣的下午,他覺得挺好的。
傍晚時分,他們去正廳用晚飯。樓家的規矩是晚餐全家一起用,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到齊——樓雁聲在祠堂那邊忙祭品的最後確認,樓清晏在書房對帳,樓明御被她母親叫去幫忙分派節禮,最後坐到桌邊的只有老爺子、大舅母姚予青,二舅四舅夫妻,樓雁回、艾德提斯、莫森羅和德拉科,還有幾個堂弟堂妹。
老爺子坐在主位,穿一件菸灰色的夏布長衫,料子洗過幾水,邊緣泛著柔軟的舊白色。他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涼拌黃瓜,手邊一盞黃酒溫著,正聽老二講今年春茶收購的行情,偶爾點一下頭,不插話。
德拉科坐在莫森羅旁邊,位置在大圓桌的西側。
大舅母姚予青坐在老爺子左手邊,正吩咐丫鬟給各人面前的碟子裡布菜。她先給老爺子夾了一塊清蒸鱸魚,然後轉向德拉科,語氣自然得像在跟自家晚輩說話:
「小龍,嘗嘗這個蓴菜羹,今早剛從太湖運來的,新鮮得很。你在義大利怕是吃不到這東西。」
德拉科已經習慣了樓家人叫他「小龍」——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時他愣了三秒,試圖抗議,但發現全家上下包括老爺子都這麼叫,而且沒有任何調侃的意味,純粹是納西莎寫信來時就這麼稱呼他,樓家人便跟著叫了。他抗議無效,只好認了。
他低頭舀了一勺蓴菜羹,入口滑潤,帶著雞湯的清鮮和蓴菜特有的滑嫩口感,確實比他在米蘭任何一家中餐館吃到的東西都地道。
「好吃。」他說,語氣儘量平淡,但勺子在碗裡多停留了片刻,暴露了他的真實態度。
姚予青笑眯眯地又給他夾了一塊蜜汁火方:「好吃就多吃點。看你比上次來的時候瘦了些,是不是在國外沒好好吃飯?」
「他吃得挺好。」莫森羅在旁邊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上周還抱怨米蘭那家私房菜的牛排烤老了半成熟。」
德拉科在桌下踢了他一腳。莫森羅面不改色地繼續喝湯。
老爺子抬眼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又低下頭去夾花生米。但他嘴角那道淺淺的皺紋,似乎比剛才深了一線。
晚飯在一種鬆弛的熱鬧中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樓雁聲中途從祠堂趕回來,袖子還沾著香灰,被姚予青按著坐下喝了半碗湯,又匆匆回去。樓清晏在書房對完帳也過來了,坐在莫森羅旁邊,一邊吃飯一邊低聲和他確認後天祭典的站位順序。
德拉科坐在位子上安靜地吃自己的飯,偶爾被姚予青或哪位舅母夾一筷子菜到碗裡,也不推辭,低頭吃掉。
他注意到老爺子雖然在聽老二講春茶行情,但目光偶爾會掃過他和莫森羅的方向,不帶什麼評判意味,只是看一看,又移開。
散席時天色已經全暗,廊下的燈也點上了。小几上的茶點收走了,換了一壺新沏的茉莉花茶,白瓷杯壁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院子裡的芭蕉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投下搖曳的陰影。
德拉科在廊下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捧著杯子沒喝,只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莫森羅進屋裡轉了一圈,出來時手裡多了一件薄披風,順手搭在德拉科肩上。
「夜裡風涼。」
德拉科沒有拒絕,攏了攏披風的領口,指尖觸到邊緣細密的針腳,沒有問是誰做的。他捧著那杯茉莉花茶,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花香在舌尖化開,帶著恰到好處的清甜。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夜風穿過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前院收拾碗盞的動靜和丫鬟們低語的說話聲,被層層院落過濾後,變得模糊而遙遠。
「你外祖今天飯桌上看了你好幾次。」德拉科換了個話題,語氣依舊隨意,「你今年是不是又做了什麼讓他操心的事?」
「他看我,不一定是因為操心。」莫森羅的回答不緊不慢,「也可能是因為我旁邊坐了個金髮碧眼的,他覺得新鮮。」
「你外祖見過我幾次了。早該不新鮮了。」
「那就是因為你這個金髮碧眼的,今年終於沒在飯桌上跟二舅抬槓了。他覺得很欣慰。」
德拉科沉默了一瞬,回想起前幾次有樓雁亭在的情形。第一次端午,樓雁亭在飯桌上聊起國際魔法貿易的關稅政策,德拉科本著斯萊特林的本能和他辯論了半個鐘頭,從政策沿革吵到執行細節,最後樓雁亭無言以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了句「後生可畏」。
第二次中秋,樓雁亭學乖了,不談政策了,改聊魁地奇——結果德拉科對歐洲聯賽的了解比他更深,又辯了半個鐘頭。
第三次春節,樓雁亭什麼敏感話題都沒提,專心給德拉科夾菜。席間一片祥和,老爺子甚至多喝了半碗湯。德拉科以為這位二舅終於放棄了與他論戰的執念,結果飯後喝茶時,樓雁亭端著茶杯踱到他旁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對了,小龍啊,我上個月看《預言家日報》,說英國魔法部正在推一項新的麻瓜物品登記法案,你們馬爾福家對這事兒怎麼看?」
於是他們從麻瓜物品登記法案聊到魔法部國際魔法貿易協定的執行細則,從執行細則吵到英國與歐洲大陸在神奇動物跨境管理上的立法差異,又從立法差異一路延伸到魁地奇世界盃賽後暴亂的責任歸屬問題。
「……我只是懶得跟他吵了。」德拉科面無表情地說。
「嗯。你懶得跟他吵了。」莫森羅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是否相信,「他散席的時候還跟我大舅母說,小龍這次來懂事多了,看來是在國外歷練過了。」
德拉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裝沒聽到後半句。但他的耳根在廊下的燈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粉色,不知道是被茶水的熱氣熏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們又在廊下坐了一會兒,喝完了一壺茶。夜風逐漸帶上了露水的涼意,遠處傳來二門落鎖的聲響,沉悶而遙遠。
「該睡了。」莫森羅站起身,將空茶壺拎起來,「明天一早大舅母那邊要包粽子,你要是想去看看,我讓人叫你。」
「再說。」德拉科也站起來,將那件薄披風從肩上取下來,搭在臂彎,「如果起得來就去。」
他轉身朝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用一種故作隨意的語氣說:「對了——你剛才說,我不是外人。」
他頓了頓。
「那你下次可以直接說『你是我的人』,不用繞那麼大圈子。」
然後他加快腳步走進了屋裡,沒有回頭看莫森羅的表情。
莫森羅站在廊下,手裡拎著空茶壺,望著那個消失在門帘後的背影,站了片刻。夜風穿過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偷笑。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然後拎著茶壺,也走進了屋裡。
端午正日,天未亮透,聽雪閣的院門外已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丫鬟們端著洗漱用具和早膳在廊下穿梭,動作被壓到最低,生怕驚擾了院裡還在睡的人。
莫森羅在卯初一刻醒來,枕邊的人還蜷在被子裡,鉑金色的頭髮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淺淡的光澤,呼吸平穩。他沒有立刻起身,安靜地躺了片刻,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前院布置祭壇的動靜,然後極輕地掀開被角下床,沒有驚動德拉科。
廊下,一個小丫鬟正蹲在爐邊看火,見到他出來連忙起身行禮,壓低聲音叫了聲「二爺」。莫森羅擺了擺手,示意她繼續忙自己的,接過另一個丫鬟遞來的熱毛巾敷了敷臉,又接過一杯溫水漱了口。
「小少爺還睡著,早膳先溫著,等他醒了再送。」他吩咐道,聲音不高。
「是,二爺。」
他換好祭服,在穿衣鏡前整理了一遍衣襟和紳帶,確認沒有一絲褶皺或歪斜,才轉身走出聽雪閣。
前院已經忙開了。天井裡,幾口大缸養著新剪的荷葉,含苞的荷花在晨風中輕輕顫動。廊下的青石地面灑過水,泛著濕潤的暗色光澤,被清晨的天光映出一層薄薄的亮色。祠堂的大門已經敞開,露出裡面幽深的空間和隱約可見的燭火。
樓清晏比他早到,正站在祠堂門口與一位執事低聲核對祭品的擺放順序,見他來了,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老爺子剛進去了,父親在裡頭陪他。你這邊好了就先進來,站位和去年一樣。」
莫森羅點頭,邁步跨過祠堂高高的門檻。老爺子已經站在主祭位前,背脊挺直,正將一束香插入爐中,動作緩慢而沉穩。
莫森羅無聲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垂手而立。
辰時正,祭典開始,持續了大半個時辰。結束時,老爺子在樓雁聲的攙扶下起身,在牌位前又站了片刻,然後轉身,目光掃過在場的子孫,在莫森羅的方向停了一瞬,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拄著手杖緩緩走出祠堂。
莫森羅站在原地,等前面的人陸續移動,才跟著人流往外走。陽光在邁出祠堂門檻的瞬間撲面而來,將香菸的氣息從衣料上曬出淡淡的餘韻。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等眼睛適應光線的變化。
樓明御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紅豆湯,遞到他面前:「二爺辛苦了,喝碗湯墊墊肚子。正宴還得等一會兒呢。」
莫森羅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溫度和甜度都剛好。「小少爺起了嗎?」
「起了起了,您剛走沒多久就醒了。」樓明御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憋笑的痕跡,「聽雪閣那邊的人來說,小少爺醒來發現您不在,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面無表情地去洗漱了。現在應該在院子裡喝茶,等您回去呢。」
莫森羅沒有接話,低頭又喝了一口紅豆湯,然後碗遞還給她。「我去看看。正宴開席前回來。」
他穿過兩道月洞門,沿著青石甬道走回聽雪閣。院門口,那叢芭蕉在晨光中綠得發亮,葉片上還掛著露珠。他跨進院門時,看到德拉科正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懶散,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池紅鯉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到腳步聲,德拉科轉過頭來。他的目光在莫森羅身上那件玄色紗袍上停留了一瞬,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收回,語氣平淡:「穿成這樣還挺人模狗樣的。」
莫森羅走到廊下,在他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醒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德拉科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下,「你走的時候我醒了,沒睜眼。」
「那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你不在,睡不著。」德拉科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莫森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只有不到半秒,然後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沒有接話。但他在放下茶杯時,手自然地垂落在身側,指尖碰到了德拉科擱在膝上的手背,輕輕碰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廊下的風穿過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前院傳來正宴開席前的忙碌動靜,被層層院落過濾後,變得模糊而遙遠。德拉科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池紅鯉上,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
過了好一會兒,德拉科才開口,聲音不高,帶著晨起後尚未完全散盡的慵懶:「你不用在前院陪著?」
「不用。」莫森羅的回答也很輕,「正宴開席前去就行。這會兒是各家分支代表互相寒暄的時候,我在不在都一樣。」
「那你那些堂兄弟表姐妹不會找你?」
「會找。但他們不會找到這裡來。」莫森羅的語氣平淡,「聽雪閣的門檻,不是誰都跨得進來的。」
德拉科沒有接話,但他在廊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肩膀若有若無地靠向了莫森羅的方向。晨光在他們之間的茶盞邊緣跳躍,在白瓷上映出一圈溫潤的光暈。
他們就這樣坐著,喝完了一壺茶。直到前院那邊傳來催促開席的鑼聲,莫森羅才站起身,整了整祭服的衣擺,朝德拉科伸出手。
德拉科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站穩後立刻鬆開,動作自然得像是完成了一套排練過多次的程序。
兩人並肩穿過月洞門,沿著青石甬道朝前院走去。
正宴設在承裕堂,敞廳四面門窗皆卸下,換上透光的蟬翼紗,風從池塘那邊穿堂而過,帶著荷葉與清水的濕潤氣息。
正宴散時已過未正。樓家的端午正宴向來規矩大,一套流程走下來,沒有兩個時辰打不住。
德拉科在米蘭住了半年,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這種陣仗了,宴到後半程時已經開始在心裡默默計算還要多久才能解脫。
好在姚予青注意到了他的狀態,在第八道菜上桌時悄悄吩咐丫鬟把他面前的酒杯換成了溫水,又在第十二道菜上桌時讓人給他單獨上了一碟醋拌涼皮,說是「開胃解膩」。德拉科心懷感激地吃完了那碟涼皮,對這位大舅母的好感度又上升了一個台階。
終於等到老爺子放下筷子,眾人也隨之停箸。丫鬟們魚貫而入,撤走碗盞,換上清茶和時令鮮果。老爺子喝了一口茶,目光掃過廳內眾人,開口說了一句每年端午都會說的話:
「下午的龍舟,各房自己看著安排。想去的去,不想去的也不勉強。只是有一條——別耽誤了晚上的團圓飯。」
眾人應諾,陸續起身散席。
德拉科跟著莫森羅走出正廳時,被午後的陽光晃得眯了一下眼。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等眼睛適應光線的變化,才開口:「你們家下午的龍舟賽,是認真的比賽,還是走個過場?」
「認真的。」莫森羅的回答很乾脆,「各房各支還有沿河的百姓都會出隊伍,不少人會來看。贏了的有彩頭,去年大房贏了,老爺子把自己書房裡那方端硯賞了他們。」
「那今年呢?你參加嗎?」
「我不用下水。」莫森羅頓了頓,「但我要去岸邊盯著。這場龍舟賽表面上是過節助興,實際上是各房展示下一代人手和精氣神的機會。誰家子弟劃得整齊、喊得響亮、配合默契,老爺子都看在眼裡。」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番話里的潛台詞。「……你們家過個節都不忘搞人才評估?」
「不然你以為為什麼各房都這麼積極?」莫森羅的語氣平淡,「你以為他們是真的熱愛划船?」
德拉科無言以對。
他們沿著廊下往回走,準備回聽雪閣換身輕便的衣服。走到半路,樓明御從後面追了上來,手裡拎著兩串用彩線編成的粽子形香囊,一串塞給莫森羅,一串塞給德拉科。
「二爺,小少爺,下午的龍舟賽,我給二位占了河岸東側的好位置,柳樹底下,曬不著太陽,還能看清楚全程。」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保准比大舅母他們那邊視角好。」
「你不在自己那房待著?」莫森羅接過香囊,隨手系在腰間。
「我那房今年派的是二隊上場,主力都在船上呢,我在岸上也幫不上忙。」樓明御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再說了,我答應了要帶小少爺見識見識咱們平江龍舟賽的排場,不能食言。」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本想習慣性地說一句「誰要你帶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串彩線香囊——編得確實精巧,每一顆粽子的稜角都分明,彩線的配色也清爽,不是那種俗艷的紅綠搭配,而是用了艾草綠和鵝黃相間,看著很順眼。
「……謝了。」他說。
樓明御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從他嘴裡聽到這兩個字,隨即笑得更燦爛了:「哎喲,小少爺跟我客氣什麼。那說好了啊,申時一刻,我在東岸那棵大柳樹底下等你們!」
她說完便轉身跑了,鴉青色的夏衫下擺在轉角處一閃,消失在月洞門後。
德拉科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那串香囊,然後把它系在自己的腰帶扣上,動作自然。莫森羅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發表評論,但他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出賣了他的心情。
「走吧,回去換衣服。」他說,「申時一刻,別讓她等。」
申時初,他們換好衣服出了聽雪閣。德拉科換了一件煙青色的薄夏衫。
莫森羅走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交領夏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他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裡,偶爾用扇骨輕輕敲一下掌心,像是在思考什麼。
他們走到東岸時,遠遠就看到那棵大柳樹。柳樹確實很大,樹冠如蓋,垂下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濃密的蔭涼。樓明御已經等在那裡了,不知從哪裡搬來了兩把竹椅和一張小几,几上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一碟瓜子、一碟藕粉涼糕。
「來了來了!」她遠遠就朝他們招手,「快過來,馬上要開始了!各房的船已經在那邊就位了!」
河岸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將河道兩岸擠得滿滿當當。河面上,十幾條龍舟已經一字排開,船頭扎著大紅花,船身上彩繪的龍鱗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每條船上都坐著二十來個精壯的劃手,統一著裝,顏色各不相同。
申時三刻,鼓聲驟起。
河面上十二條龍舟如離弦之箭同時衝出,船頭的鼓手掄圓了胳膊,將牛皮大鼓擂得震天響。劃手們的船槳同時入水、同時揚起,帶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浪,在午後的陽光下碎成千萬顆晶瑩的水珠。
岸上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天際。
德拉科坐在柳樹蔭下,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追隨著河面上那條繫著玄青色綢帶的龍舟。船頭的鼓手是樓清晏,他脫了外袍,只穿一件白布短褐,露出的手臂在陽光下泛著結實的麥色,每一槌都砸在節拍上,精準而有力。
劃手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船槳起落之間幾乎沒有時差,龍舟在水面上劈開一道筆直的白線,將兩側的浪花推向岸邊。
「大房今年練得挺狠。」樓明御蹲在柳樹根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點評,「清晏哥從端午前一個月就開始拉著他們練,隔天一次,風雨無阻。上周有一次下大雨,他們照樣在河裡練了兩個時辰,上岸的時候一個個都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為了那方端硯?」德拉科問。
「也不全是。」樓明御嗑開一顆瓜子,將殼彈進手心裡,「大房連著贏了兩年了,今年要是輸了,面子上不好看。而且——」她頓了頓,朝河面努了努嘴,「今年二房那邊也練得凶,你看那條紅船的,領頭的是二房的三堂哥,去年輸了半槳,憋了一年的氣,今年放話說要翻盤。」
德拉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確實看到一條紅色船身的龍舟正緊咬在大房船尾,距離不到半個船身,劃手的動作同樣整齊,氣勢絲毫不弱。
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沒有發表評論,然後自以為隱蔽的將目光轉向身邊的莫森羅,他手裡那把摺扇還是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河面上飛馳的龍舟。
莫森羅似乎感覺到了德拉科的目光,側過頭來跟德拉科對上目光。
他低下頭,又喝了一口茶,假裝沒有注意到那個目光。
比賽在最後五十丈進入了白熱化階段。大房和二房的龍舟幾乎並駕齊驅,船頭交替領先,每一次槳起槳落都可能改變局勢。岸上的吶喊聲已經變成了純粹的聲浪,震得柳樹葉都在微微顫抖。
然後,在距離終點還有大約二十丈時,樓清晏的鼓槌落下的速度幾乎快了一倍,劃手們也隨之加速,船槳入水的頻率陡然提升,龍舟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猛地向前竄出半個船位。
二房的船試圖跟上這個節奏,但在維持了大約十丈之後,節奏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紊亂——有一排槳入水的時間差了半拍,船身微微一滯。
大房的龍舟率先衝過終點線,船頭劈開終點的水花,將那條紅色的綢帶撞得高高揚起。岸上的歡呼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幾乎要將天空掀翻。
德拉科放下茶杯,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掉的茶,表情恢復了慣常的淡然。
「還行。」他說。
樓明御在旁邊咧著嘴笑,沒有拆穿他剛才站起來的事實。
比賽結束後,各房的龍舟陸續靠岸。獲勝的隊伍被熱情的觀眾圍住,樓清晏從船頭跳下來,被人群舉起來拋了兩下,落地時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帶著暢快的笑意。他穿過人群,朝柳樹這邊走來,從樓明御手裡接過一碗涼茶,仰頭一飲而盡。
「小龍,怎麼樣,我們平江的龍舟賽還看得過眼吧?」
「還行。」德拉科端著茶杯,語氣淡然,「比我想像中稍微激烈一點。」
「這才到哪兒,明天還有搶鴨子呢。」樓清晏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你要是感興趣,明天可以到河邊來看看,比龍舟賽還熱鬧。」
「搶鴨子?」
「就是往河裡放一批鴨子,各房派人下水去搶,搶到多的有彩頭。」樓明御在旁邊解釋道,「不過那玩意兒比龍舟賽野蠻多了,去年二房的幾個人為了搶一隻鴨子差點在河裡打起來。」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想像了一下那個場面,決定不予置評。
人群逐漸從河邊散去。獲勝的隊伍被簇擁著回祠堂領彩頭,其他各房的人也三三兩兩地往回走,討論著剛才比賽的得失。河面上,幾條龍舟正被緩緩拖回岸邊,船身上的水珠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莫森羅從石拱橋那邊走過來,手裡那把摺扇終於打開了,正不緊不慢地扇著風。他走到柳樹下,看了一眼几上已經涼掉的茶,沒有說什麼,只是在小几邊蹲下身,重新沏了一壺熱茶,給自己倒了一杯。
「清晏哥剛才來過了?」他問。
「來喝了碗茶,走了。」樓明御答道,「說要去祠堂那邊領彩頭,讓您有空也過去一趟。」
「知道了。」莫森羅端著茶杯,在德拉科旁邊的竹椅上坐下,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正在緩緩靠岸的龍舟上,語氣隨意,「明年要不要試試?」
德拉科轉頭看他:「試什麼?」
「划龍舟。」莫森羅的語氣依舊平淡,「大房的船上還有空位。你要是想試,我跟清晏哥說一聲。」
德拉科想像了一下自己坐在龍舟上、被二十來個劃手包圍著、在萬眾矚目下揮槳的場景,果斷拒絕:「不了。我坐在岸上看就挺好的。」
「怕輸?」
「怕曬。」
莫森羅沒有拆穿他,低下頭繼續喝茶,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又出現了。
傍晚,天色逐漸暗下來。河岸上的燈籠逐一亮起,將水面映成一片流動的暖色。各房的人陸續回到祖宅,準備晚上的團圓飯。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混合著艾草和菖蒲的清香,在暮色中瀰漫開來。
德拉科跟著莫森羅往回走,穿過月洞門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莫森羅。
「今天那個龍舟賽,」他說,「你站在邊上看的時候,在想什麼?」
莫森羅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暮色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將他的輪廓映得比白日裡柔和了幾分。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在想,如果你願意的話,以後的每一年,都可以一起看。」
德拉科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暮色將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但他沒有移開目光。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用一種故作隨意的語氣說:
「……那說好了。」
然後他轉身,繼續沿著青石甬道往前走,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莫森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在暮色中走出幾步,才跟了上去。
廊下的燈籠在他們身後一盞接一盞亮起,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在青石板地面上交織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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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了我自己了,一寫特別多,又見不得謝一半,還好去年還有一篇稿子,感謝我的先見之明,哈哈哈哈。誇我吧各位桀桀桀。
寶寶們晚安啦,不要學我熬夜哦,拜拜˙Ⱉ˙ฅ。
明天要補覺,可能沒有新章節發了,大家見諒。謝謝寶寶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