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門重新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朝著下一個宿舍。
德拉科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掌心裡有薄汗。他走到門邊,耳朵貼著門板聽了幾秒,確認外面再無動靜,然後反手鎖上了門,又甩了一個無聲的強化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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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向莫森羅的床。被子下的人依舊保持著背對門口的姿勢,一動不動。但德拉科看見,莫森羅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走到床邊,俯身低聲問:「醒了?」
莫森羅沒有轉身,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虛弱,但帶著清醒的冷靜。「他們……帶了『誠實探針』的變種……探測情緒波動和謊言……很謹慎。」
德拉科心頭一凜。原來剛才那看似簡單的問詢和羅盤探測之下,還有更隱蔽的手段。幸好他應對時情緒控制得足夠好,回答也挑不出錯。
「東西安全。」德拉科說,「他們沒敢深查。諾特那邊……」
「他床頭的書籤是諾特家祖傳的『靜默守護者』仿品,能干擾部分探測魔法和讀心術。」莫森羅的聲音很低,帶著疲憊,「他猜到了會有這一出……提前準備了。」
西奧多·諾特。他果然什麼都知道,也準備好了自己的防線。
「其他宿舍呢?」莫森羅問。
「不清楚。但法利應該會把騷動控制在最小。」德拉科坐回自己床邊,看著對面床上那個裹在被子裡的、顯得異常單薄的身影,「你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莫森羅沉默了幾秒,才給出一個算不上回答的回答。他微微動了動,似乎想翻身,但牽動了什麼,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德拉科立刻起身走過去。「別動。要什麼?」
「……水。」
德拉科從自己床頭拿過水杯——裡面是他早就準備好的、兌了溫和滋補藥劑的溫水,扶起莫森羅,小心地餵他喝了幾口。觸手的皮膚依舊冰涼,但比之前多了點活氣。
喝過水,莫森羅靠在他手臂上緩了幾口氣,灰紫色的眼眸半闔著,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烏姆里奇……不會只查我們。她需要……『成果』,向福吉交代。」
「我知道。」德拉科將他放回枕上,蓋好被子,「拉文克勞和赫奇帕奇那邊,她肯定也不會放過。尤其是那些『線索』指向的地方。」
「讓她查。」莫森羅的聲音漸低,困意和藥力重新上涌,「查得越細,越顯得她……無能又苛刻。獨立審查報告被擱置,她只能用這種……不入流的方式,維持存在感。拖得越久,對鄧布利多越有利……也對我們越有利。」
他的聲音越來越含糊,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呼吸重新變得綿長。
德拉科坐在床邊,看著他又昏睡過去,眉心的皺痕卻似乎舒展了一些。是因為幽影礦安全了?因為剛才的檢查有驚無險?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他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過莫森羅汗濕的額發,將那縷黑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
然後,他起身,走到窗邊。雪已經完全停了。雲層散開些許,露出一角冰冷的、鐵灰色的夜空,和幾顆稀疏的寒星。城堡遠處的塔樓,零星還有燈光未熄,像沉睡巨獸未合攏的眼睛。
——
雪停後的霍格沃茨城堡,像一具被剝去皮肉、只余嶙峋骨架的巨獸,在鐵灰色的天穹下沉默喘息。積雪掩蓋了所有雜音,也掩蓋了底下翻湧的暗流,只留下一種近乎真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烏姆里奇的宿舍搜查如預期般無疾而終,至少在斯萊特林是如此。那些擺在明面上的「有主之物」和隱晦的家族威懾,像一堵看不見的軟牆,讓督察們的動作變得束手束腳。
條款摘要被巧妙地擴散,連拉文克勞和赫奇帕奇一些機靈的學生也開始有樣學樣,在床頭擺上祖傳的羽毛筆或帶有魔法部認證的鍊金製品。
沒有搜出任何「違禁品」,只有幾本內容邊緣的書籍和幾份筆跡激動的日記被記錄在案——對烏姆里奇而言,這遠不夠向福吉交代一次如此興師動眾的「特別行動」。她臉上的假笑越來越勉強,眼神里的焦躁幾乎要溢出那甜膩的脂粉。
真正的波瀾發生在搜查結束後的第三天清晨。
在貓頭鷹照常湧入禮堂時,一隻腳上繫著魔法部緊急通訊金環的穀倉貓頭鷹,徑直衝向教師席,將一卷蓋有部長辦公室火漆印的羊皮紙砸在烏姆里奇面前。
她展開的速度太快,羊皮紙邊緣被撕開一道小口。只掃了一眼,那張塗著厚厚脂粉的臉瞬間褪去所有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她猛地抬頭,凸出的眼睛死死瞪向斯萊特林長桌——不,是瞪向長桌盡頭,那個正慢條斯理往吐司上塗抹橘子醬的鉑金髮色少年。
德拉科甚至沒有看她。他專注地刮掉果醬瓶邊緣最後一點凝膏,銀質小刀在指尖轉了個利落的圈,灰藍的眼眸低垂,側臉在晨光中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但烏姆里奇看到了。看到了那平靜之下,一絲極淡的、屬於獵食者終於等到獵物落網時的,冰冷而精準的弧度。
羊皮紙從她顫抖的手指間滑落,飄到地上。旁邊一位拉文克勞的級長撿起來,無意中瞥見開頭幾行,倒吸一口涼氣。
消息如同落入滾油的冰水,在死寂的禮堂里炸開。
威森加摩元老、國際巫師聯合會英國席次元老、同時亦是霍格沃茨校董會成員的格絲爾達·瑪奇班夫人,於凌晨聯署另外三位校董正式援引《霍格沃茨章程》第7條第3款,就「近期校內安全管理措施之合法性、適當性及比例原則」向校長及校董會發起緊急質詢。
質詢核心直指《第二十四號教育令》授予的「無預告抽查權」與霍格沃茨千年校訓及《國際巫師教育隱私基本準則》之潛在衝突。文件附件羅列了自該令施行以來,學生群體中出現的「顯著焦慮情緒」、「正常學術活動受阻」、「以及對校方與魔法部信任度下滑」的初步調查數據——數據來源標註為「霍格沃茨內部匿名抽樣及肖像畫觀察記錄」。
更致命的是最後一段:瑪奇班夫人以個人名義,對「調查組部分成員在行使職權過程中表現出的專業性缺失及對未成年學生心理狀況的忽視」表示「嚴重關切」,並「強烈建議」立即暫停相關措施,直至校董會完成審查及《第二十四號教育令》的「合法性與必要性聽證」。
瑪奇班的資歷和聲望,加上幾個家族在校董會一貫的權重,使得這份質詢不再是烏姆里奇可以輕易用「副部長權威」或「福吉部長特許」搪塞過去的文書。
她精心搭建的、用「安全」和「程序」構築的堡壘,被從她從未想過、也無法撼動的根基處,撬開了一條裂縫。
烏姆里奇猛地站起身,帶倒了高背椅,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她胸口劇烈起伏,粉紅色的蕾絲領口勒得她臉色發紫。她想說什麼,嘴唇翕動,卻只發出咯咯的怪響。最終,她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羊皮紙,甚至沒向鄧布利多或任何教授示意,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禮堂。她的速記本和那支粉紅色的羽毛筆被遺忘在桌上。
死寂維持了數秒,隨即被嗡嗡的議論聲淹沒。無數道目光射向斯萊特林長桌,尤其是德拉科的方向。驚訝,探究,恍然,忌憚。
德拉科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動作一絲不亂。他抬眼,灰藍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教師席。鄧布利多正與麥格教授低聲交談,半月形眼鏡後的藍眼睛裡看不出情緒,但唇角那抹慣常的、溫和的弧度似乎深了一點。斯內普面無表情地切割著一塊冷掉的香腸,漆黑的眼睛瞥了一眼烏姆里奇空蕩蕩的座位,又垂下,鼻翼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嗅到了某種令人不悅但熟悉的氣息。
德拉科收回目光,轉向身旁。莫森羅依舊在喝他那碗似乎永遠喝不完的燕麥粥,側臉平靜無波,只有握著銀勺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勺子與碗沿輕觸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灰紫色的眸子與德拉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沒有語言,沒有表情。但德拉科讀懂了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極其細微的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