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圖書館厚重木門的瞬間,身後那凝滯的、充滿羊皮紙與舊書灰塵氣味的空氣被替換成了走廊里微冷潮濕的氣流。
德拉科沒有立刻說話,他保持著與莫森羅並肩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通往地窖的方向。灰藍的眼睛在走廊搖曳的火把光下,映出冷硬的光澤,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直到轉過第一個拐角,確保圖書館的大門徹底隔絕了身後的視線,德拉科才幾不可察地吐出一口緊繃的氣息。那氣息在冰冷的走廊里化作一團轉瞬即逝的白霧。
「韋斯萊……」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灰藍的眼睛裡淬著冰,「他以為自己披上那身袍子,別上那枚徽章,就真成了個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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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帶著濕冷的銳氣,「在霍格沃茨,對著斯萊特林,搬出魔法部的名頭?」
他盯著前方幽深的走廊,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修剪整齊的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清醒。
德拉科腳步未停,袍角在行走間劃出利落的弧度,背脊挺得筆直,那是從小被鐫刻進骨子裡的、屬於馬爾福的傲慢與防禦姿態。
方才在圖書館,面對珀西那套「程序」說辭,就算沒有教授解圍,他也可以用規則反制,但這不代表他容許被一個韋斯萊——尤其是珀西·韋斯萊——用那種看似「公正」、實則高高在上的官僚口吻審問。那種感覺,比直接的敵意更令人憎惡。
他不需要轉頭去看莫森羅。他知道對方此刻必然是那副沉靜無波的模樣,灰紫色的眼眸或許正平靜地審視著前方的陰影,或是廊柱上某道無關緊要的裂痕,將方才圖書館裡那場短暫的、帶著羞辱意味的交鋒,如同處理實驗數據般冷靜歸檔。
這種絕對的、置身事外的冷靜,此刻像一根細針,微妙地刺扎著德拉科緊繃的神經。
憑什麼?一個韋斯萊,靠著在魔法部新得的、微不足道的差事,就敢用那種「公事公辦」的、仿佛他德拉科·馬爾福是需要被盤查的可疑分子的眼神看他?就敢在斯萊特林院長的面前,試圖用「副部長安排」的名頭來施壓?
這不僅僅是珀西·韋斯萊個人的冒犯。這是對他姓氏,對他背後所代表的秩序與權柄的挑釁。在德拉科從小被灌輸的認知里,魔法部的官僚應當對馬爾福家保有恰當的、源於實力與地位的敬畏,而非這般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不知所謂的「程序正義」。
憤怒在胸腔里燒灼,冰冷而尖銳。但他沒有停下腳步,沒有提高音量,甚至臉上的表情在火把晃動的光影中維持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僵硬。
就在他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質問身邊這人為何如此沉默時,莫森羅的聲音響起了。很輕,很平,像一片雪花落在灼熱的石頭上,瞬間化開,卻帶來一絲意外的涼意。
「珀西·韋斯萊的職位,是魔法部法律執行司的見習幹事,直屬上司是副司長阿米莉亞·博恩斯。博恩斯司長以嚴苛、公正、厭惡裙帶關係著稱。」
德拉科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灰藍的眼睛側過來,銳利地刺向莫森羅平靜的側臉。「所以?博恩斯公正,所以她的見習幹事就能在霍格沃茨對著學生擺官架子?還是說,韋斯萊家終於搭上了博恩斯這條線,覺得自己能抖起來了?」
他的語氣充滿譏誚,但怒火之下,一絲冰冷的計算本能已經開始運轉。阿米莉亞·博恩斯……那個鐵面無私、連福吉都要讓她三分的女人。如果珀西真的得了她的青眼,哪怕只是見習,也確實有了些「公事公辦」的底氣。但這不足以解釋他剛才那副姿態。
「博恩斯司長厭惡裙帶關係,」莫森羅重複了這句話,腳步未停,轉過一個拐角,前面就是通往地窖的樓梯,「所以珀西·韋斯萊能拿到這個職位,必然是通過了極其嚴格的考核,至少在書面成績和表面程序上,無可指摘。這讓他格外珍視這份『憑本事』得來的差事,也格外注重維護其『專業性』和『規範性』。」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臉,看向德拉科。灰紫色的眼眸在樓梯上方透下的、更加昏暗的光線里,沉靜得如同結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德拉科因憤怒而略顯蒼白的臉。
「他剛才對你擺出的,不是馬爾福家習慣的、基於血統和財富的『傲慢』,而是官僚系統里,基於『職位』和『程序正確』的『權威』。這兩種東西,運行邏輯不同,應對方式也不同。」
德拉科與他對視,胸腔里的怒火併未熄滅,但被這冰冷平靜的分析澆上了一層理性的薄冰,發出嗤嗤的響聲。他明白了莫森羅的意思。珀西不是以「韋斯萊」的身份在挑釁,他是以「魔法部法律執行司見習幹事」的身份在執行「公務」。對付前者,可以用家族權勢打壓,用學院對立嘲諷。但對付後者……
「所以他覺得,披上那身皮,拿上那塊板,他就可以無視霍格沃茨的規矩,甚至無視斯萊特林?」德拉科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思索的冷硬。
「他試圖利用那身『皮』賦予的程序便利,繞過對他不利的校規。斯內普教授的出現,恰好堵死了這條路。」莫森羅踏上通往地窖的旋轉樓梯,聲音在石壁間產生輕微的迴響,顯得更加清晰而冷靜,「但這次失敗了,不代表他會放棄。烏姆里奇需要從學生這裡挖出對她有利的『事實』,珀西·韋斯萊需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和『價值』。他們會尋找其他『合規』的途徑,或者,製造『合規』的機會。」
「比如?」德拉科跟上,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比如,通過正式渠道,向麥格教授或鄧布利多校長申請,以『協助調查、澄清事實』的名義,組織學生進行『集體座談』或『單獨問詢』,並由院長或指定教授在場監督。這樣,程序上就無懈可擊了。」莫森羅分析道,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仿佛在推演一道魔藥反應的不同可能性,「又或者,從其他更容易突破的地方入手。比如,某些對魔法部心存畏懼、或者急於表現的學生。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勞里,這樣的人不會少。」
德拉科的心沉了沉。集體座談,單獨問詢……在教授監督下,珀西完全可以利用他那一套「規範」話術,引導、暗示,甚至斷章取義。而某些膽小或投機者,很可能說出對斯萊特林、甚至對某些教授不利的話。
「我們不能讓他得逞。」德拉科說,聲音里重新帶上了決斷,但這次的決斷少了些衝動,多了些算計。
「阻止他『合規』地推進調查,是鄧布利多和教授們需要考慮的事情。」莫森羅已經走到了樓梯底部,面前是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入口那面光禿禿的石牆。他沒有立刻說出口令,而是轉過身,面對著德拉科,灰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地窖光線中,顯得格外幽深。
「我們需要考慮的,是如何讓珀西·韋斯萊,以及他背後的烏姆里奇副部長,意識到一件事——」
他微微停頓,看著德拉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
「——在霍格沃茨,有些線,不是披上一層官袍,拿上一塊寫字板,就有資格跨過來的。尤其是,當這條線涉及到某些……他們本應保持距離的人和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