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鄰居們,指的自然就是其餘仙閣中那些未知神秘的存在了。
原本明明是一場很輕鬆的談話,可涉及到那些「好鄰居們」,氣氛卻莫名其妙變得沉默下來。
彷佛那些好鄰居們是個禁忌話題,不能談,只要說多了,就會沾染上某種不祥的因果,給自己帶來無窮無盡、超出承受能力的災禍。
仙帝亦在沉默著,良久,幽幽道:「看來我是找對人了,你從前就偶爾能感知到它們的活動軌跡,這次依舊不例外。」
「我本就是因為與他們一樣的緣故淪落至此,只不過我沒有他們那麼慘罷了,只是做了一個沒有自由的囚徒罷了,至少沒有喪失自我,但說到底還是問題輕重罷了,一樣的囚徒,彼此之間有些干係很正常。」
披髮先生扭頭看向仙帝,目光灼灼,沉聲道:「倒是你,我苦苦勸說你這麼久,還是不肯放棄追索那個地方嗎?好端端一個人兒,何苦自絕?非得淪落到我這般田地,來這裡與我作伴不可嗎?」
說此一頓,他冷笑道:「淪落我這般田地對你來說都算是好結果了,你占了這口銅棺,已經牽涉太深,一旦追索那個地方,便連最後的轉圜餘地都沒了,只怕結果與我那些好鄰居們差不多,可能還要更慘一些,畢竟當年他們也不是主人翁,僅僅是追隨者而已,至於那位主人翁……」
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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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似不願多說,又似在忌憚什麼。
仙帝平靜道:「我費盡千辛萬苦尋來這口銅棺,總要求一求那份機緣,我也想看看這仙路盡頭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機緣?哈哈哈哈,你憑什麼認為這是機緣?」披髮老人大笑,聲音喑啞,指著仙帝道:「你日日與我們這些人不人、仙不仙、鬼不鬼的東西作伴,那究竟是不是機緣,你難道還不知道嗎?你要裝不知道,那我難道還不知道嗎?當年,我並未跟著他們深入,僅僅只是無意間遇上,遙遙的看了一眼,而後便淪落到了這步田地,興許也正是因為牽涉不深,即便不超脫、不自由,至少我還能保有神智,且看看那些人,當年他們的慘狀,我至今難忘!機緣?嘿,那就是一個天大的騙局!」
「總要試試。」仙帝垂首,語氣堅定,「我盤桓在這個境界已經許多歲月了,為了看一看那仙路盡頭,我不惜自葬瑤池銅棺,改易仙號,讓仙號里都帶上『瑤池』二字,只為與這一口棺材之間能多些因果,又以肉身橫渡星海,重返故土,擔著天大的干係,動輒身死道消,好不容易走到現在這一步,你說讓我知難而退,可能嗎?」
披髮先生問道:「你也算是天縱之資,我且問你,你自忖與當年那兩位帶頭之人相比,如何?」
仙帝道:「那一紀已經很久遠了,許多事情都湮滅掉了,那兩人的諸多事跡都模糊不清,只有隻言片語留下,若是管中窺豹,借那隻言片語來做評判,我不如他們。」
「何止是不如?是大大不如。
你不知道他們,我知道,我甚至親眼見過他們。
他們二人,都是一時之選,曾驚艷過一個紀元,被認為最有希望踏出那一步的存在。
在他們面前,不朽道統黯然失色,禁地傳承也要噤聲,不願意多招惹。」
披髮先生字字鏗鏘有力,沉聲道:「結果呢?他們這樣的人,落得個什麼下場?你若是繼續走下去,憑什麼說結果會比他們更好?」
仙帝默然無語,片刻後,笑道:「你不必次次都苦口婆心的勸我,我與你說過,我願做那條躍出水面的魚,哪怕只有短短剎那,做不得鯤鵬,心中便無憾了。有些事情,執念一成,便再沒有回頭路了。
你還是與我說說今日之事吧,今日的情況太不正常了,這麼多年,那些東西還是第一次如此反常,我甚至深入其中一座仙閣,在裡面看到了一具有趣的傀儡,那些東西理智已不多,更是消磨的奄奄一息,曾經的諸多手段都耗的乾乾淨淨,如今為了掩人耳目,竟然又從牙縫裡生生擠出了最後一點油水,若說沒有大事發生,我是不信的……」
「你居然進入了一座閣樓?」
披髮先生打斷仙帝的話,一蹦三尺高,迅速拉開距離,身影沒入大海,很快只餘下一個小黑點,恨不得剎那之間躲開十萬八千里,凌空站在海面上,遙遙沖著仙帝連連揮袖:「髒物!贓物!去休!去休!莫挨老夫,老夫看你晦氣。」
仙帝被對方一套騷操作弄的哭笑不得,無奈道:「我身上沒沾染他們的因果,全程也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一直秉承自己是個事外之人,全程遏制著自己的想法,心裡壓根兒沒有有關於那地方的一丁點念頭,更不要說流露出分毫垂涎之意了,很謹慎的。而且我出來也有一段時間了,身上沒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聽到仙帝出來有一段時間了,披髮老人才稍稍放心一些,不過還是小心翼翼觀察著仙帝,嘀咕道:「可為何老夫看著你,總覺得你印堂發黑,離死不遠了呢?要不,談話到此為止,你先出去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說,就算要死,你也死外邊去,如此才不枉費咱們這一方友誼。」
友誼?
你家友誼就是讓好朋友要死死外面啊?
這與汝之妻吾養之有什麼區別?
饒是仙帝被這番話一通磕打,臉頰也微微發紅了。
不是害羞,單純生氣。
她惱道:「你要不要這么小心?你那就是純純心理作用,我印堂哪裡發黑了?而且你也不會看相!」
「哦,對對對,原來老夫不會看相啊……」
披髮先生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同時大大鬆了口氣:「那沒事兒了,經你這麼一說,我看你印堂好像真的不發黑,白白淨淨,容光煥發啊!」
「少說屁話,滾回來,否則莫怪我和你不客氣!」
仙帝惱了。
披髮先生立刻閉嘴,老老實實回來了,不過還是下意識的隔了十幾步遠,口中念念有詞。
仙帝細細一聽,才聽到這老狗說什麼——
「蒼天在上可都看見了啊,我什麼也沒想,很老實,純是有個不乾淨的東西自己跑來了我的地界兒上,這可不能怪我啊,我已經老實了,求放過,可莫要再折騰我了。」
「……」
仙帝已經懶得與這老貨多費口舌了,直接道:「告訴我,你的那些好鄰居們究竟做什麼去了?如果不說,那我就不走了,到時候死你家裡,你可莫怨我!」
「死你家裡」四個字威懾太強,披髮先生立刻從心,道:「你不是召了一個小男娃子來了麼?觀其骨相,嫩得很,似乎才只有二十來歲的樣子,約莫還不及你的一個零頭……」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刺耳呢?明明沒有一句髒話,可怎麼聽都不像是什麼好屁。
仙帝皺眉道:「你究竟要說什麼?」
「那個男娃子不是被你藏在了瑤池道宮裡了麼?」
披髮先生咧嘴笑道:「它們,都去找那個男娃子了。」
仙帝面色巨變!
自瑤池銅棺落入她手中後,漫長歲月以來,此地一直風平浪靜,縱然有些仙閣里的東西作妖,依舊是可控的,也從未出現過逃離仙閣的情況,雖不知後果,但以她對一些情況的了解,必定會付出極其沉痛的代價。
像今日這種情況,真的是第一回。
偏偏,要論異常,唯一的異常就是王玄之來了。
仙帝不是沒有懷疑過,但又覺得不可能,王玄之才修行多久,什麼修為啊?怎麼可能和這些東西有瓜葛。
結果,似乎還真是因為王玄之才出現了一系列異常。
有那麼一個瞬間,仙帝差點起身直奔瑤池道宮,生生按捺住了,肅容問道:「它們直奔王玄之做什麼?」
「這我哪知道,我摻的因果又沒有它們那麼深,什麼都感覺不到。我只知道,它們全部逃離樊籠,去尋那男娃子去了,連藏經閣那個怪物都蠢蠢欲動。」
披髮先生攤了攤手,嗤笑道:「不過,我雖然沒從那個男娃子身上感受到什麼,但是呢,能讓那些東西這般激動,只能與那地方有關,只怕是那男娃子身上讓它們看見了一些希望?否則不至於這麼拼。呵,都變成這種鬼樣子了,還是對那地方念念不忘。」
「你就一點都不感興趣嗎?」
「沒興趣,誰對那地方有興趣,誰倒霉。」
「告辭了。」
仙帝幽幽吐出一口濁氣,起身離去。
身後傳來披髮先生悠長的唱腔:
「人皆欲作飛仙子,年年採藥東海里。
蓬萊無路海無邊,方士舟中相枕死。
招搖在天回白日,甘泉玉樹無仙實。
九皇真人終不下,空向離宮祠太乙。
丹田有氣凝素華,君能保之升絳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