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秦萬獨自歸來,不見林軒身影,楊繼忠瞬間瞭然,林軒肯定是提條件了。
這本是情理之中。
無利不起早,無權不擔責,這般必死之局、燙手罪責,換做任何人,都不會無端入局。
秦萬拱手沉聲道:「楊都督,林公有言在先,需全軍絕對聽命、全權交由他排程,他方才願意出兵破局。否則他便不予插手。」
帳中瞬間寂靜無聲,人人神色凝重。
絕對指揮權。
短短五個字,便意味著林軒絕非只求穩妥解圍,怕是要順勢一戰定干坤,徹底挫敗李慕白。
否則,根本無需這般獨斷專行的兵權。
王錦龍長嘆出聲,滿臉愧色:「事已至此,我等早已是進退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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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公若願出手,便是我等唯一生機。此番若是僥倖得勝,我等尚可戴罪立功;若是敗了,我等甘願領罪,毫無怨言。我,應允!」
其餘諸將皆是面色掙扎,心頭糾結萬分。
他們世代深受皇恩,自幼恪守忠君之道,立誓效忠皇室、護佑皇帝。可如今皇帝身陷敵營,投鼠忌器,寸步難行,忠君之心,反倒成了束縛手腳的枷鎖。
若是聽從林軒號令,萬一他為破局而不顧皇帝安危,強行強攻,釀成大禍,他們便是附逆幫凶,萬世唾罵。
就在眾人猶豫不決、進退兩難之際,郾城外傳來高聲喊話,吳王使者策馬立於陣前,氣焰囂張。
「朝中諸將聽著!吳王令諭在此,大幹皇帝已然歸降!爾等即刻卸甲棄兵、開城歸降,可保性命無憂!若是負隅頑抗,明日午時,便以叛臣論處,株連全軍!」
宋岩冷眼掃過眾人,輕笑開口:「諸位將軍,如今偽令在前,逼我等進退無路。若是吳王以此脅迫,讓你等棄兵投降,諸位,又當如何自處?」
王錦龍頹然靠在椅背上,心裡打定主意,接個鬼,權當聽不見。
宋岩側著頭,帶著幾分嘲弄看向楊繼忠:你不是素來標榜忠義無雙嗎?偽詔送到跟前,何不親自出去接旨?楊繼忠面色鐵青,指尖攥得發白。若是接下這道詔令,詔中命他全軍歸降,他該如何抉擇?
郾城外。
「叫王錦龍、楊繼忠、宋岩出來跪接詔命!」
吳王使者騎在馬上,手裡舉著一張素白紙箋,耀武揚威在營門前高聲喝喊。
他極愛這般滋味,昔日威震一方的對手,如今僅憑一紙空文,便進退維谷。
單騎一人,壓得數十萬大軍寂然無聲,這般威勢,實在痛快。
這時,一名滿臉虬須的守門校尉大步踏出寨門。
「別嚎了!」
「你是哪來的人,敢在軍營大營外喧譁,再敢聒噪,休怪刀劍無情,速速滾走!」校尉粗聲喝道。
「大膽狂徒!」使者在馬上冷笑,「我乃南楚吳王派來的使臣,手中所持乃是大幹皇帝親筆詔諭,速速傳王錦龍等人,出門跪拜接詔!」
說罷,他得意地抖了抖手中白紙。
校尉嗤笑一聲:「一派胡言,皇帝詔敕皆用明黃錦卷,你這白紙算什麼東西?」
使者一時愣住。哪有人糾結這個?皇帝親手寫下,那便是詔命!
「無知匹夫!這是你們皇帝親手書就,你竟敢抗拒詔諭,你這是——」
嗖……噗嗤。
餘下的話語卡在使者喉頭,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脖頸。
「假借皇帝名義招搖惑眾,死有餘辜。」校尉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白紙撕得粉碎,抽刀斬落使者首級。
「來人,將頭顱懸在城門示警,震懾敵寇!」
中軍大帳之內。
楊繼忠滿頭熱汗。
楊家三代守下的信義名聲,絕不能斷送在自己手上,可眼前死局橫在面前,他久久拿不定主意。
「報!」
「啟稟將軍,城外有敵使假借詔命尋釁,已被守門校尉射殺,首級懸於轅門。」傳令士卒入帳稟報。
什麼?
楊繼忠、王錦龍、宋岩齊齊一怔。假借詔令,直接斬殺?這般乾脆利落就破了這個局?
宋岩一拍腦門,苦笑出聲:「我等思慮萬千,反倒不如一個粗莽校尉。道理原是這般簡單,不認,便無需受他挾持!」
王錦龍恍然點頭:「給這校尉記大功一份,這莽人這一刀,砍得恰到好處!」
楊繼忠長長吐了一口濁氣。
眼前的困局暫且壓下去了,可這只是權宜之計。
今日殺一名使者,來日還會有第二個。
倘若敵人押著皇帝親臨陣前,又該如何應對?
「在下知曉楊都督心中難處,也明白你最想要的破局之法。」
宋岩開口說道。
此事必須儘快敲定,否則宋家數十年積攢的根基,便要一朝傾覆。
林公願意挺身而出擔下這份罪責,只是軍權。
眼下必須說服楊繼忠應允,再拖下去,局面爛到無法收拾,就算林公也不願插手。
「你有破局之策?」楊繼忠滿心疑惑,說實話,連他自己都看不清出路。
「自然!」宋岩說道:」楊都督所求,不外兩件:保全楊家世代忠義之名,同時護住自身性命和蜀西都督的權位。」
楊繼忠臉上一陣發燙。
他不願承認,可這兩樣,確實是他一心想守住的。
楊家信義不能毀,蜀西都督手握數鎮兵馬,是家族根基,萬萬丟不得。
可大禍臨頭,想兩全,實在奢望。
「解法其實不難。」不等楊繼忠答話,宋岩繼續往下說:「只要林公領兵到此,下令我等全軍後撤。如此一來,楊都督不曾抗上,爵位兵權皆可保全。」
「而丟下皇帝陷於敵手的罪名,盡數由林公一人扛下,所有難題便可了結。」
聽完這話,楊繼忠臉上更燒得厲害。
憑什麼?憑什麼林軒要平白無故替所有人揹負這般天大罪責?
「卑劣之徒!只為保全自家,便使出這般陰狠算計,丟盡宋家顏面!」楊繼忠指著宋岩怒斥。
宋岩神色淡然。
他只為保全家族。
楊繼忠可以因為家族安危猶豫不決,拖著所有人困在險地,憑什麼不許他為家族奮力一搏?如今皇帝落在敵軍手裡,早已淪為敵人要挾眾人的棋子,死守這份愚忠,不是蠢,便是私心。
這話他不敢當眾明說,帳中人多眼雜,一旦傳出去,便是莫大把柄。
可他不會放過說服楊繼忠的機會。
「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虛與委蛇。楊都督若是當真忠心耿耿,大可孤身前往敵營,陪在皇帝身側侍奉。」
「天下人都會稱頌你是千古忠臣,你為何不去?」宋岩冷冷反問。
一句話戳破楊繼忠的遮羞布,令他無地自容。
道理本就如此,若是真的不惜性命效忠,何須在此躊躇?
放下兵權去往敵營,守在皇帝身邊,才是極致忠義。
「好了好了,少說幾句。這般天大抉擇,總得容楊都督思量片刻。」
王錦龍從中勸解,看似勸宋岩,實則點醒楊繼忠。
不必再猶豫,皇帝已經被敵人掌控,詔命都被敵人拿來脅迫大軍,這份忠,守得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