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玄宗,金頂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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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海翻騰,仙鶴長鳴。
這座號稱大乾北地第一正統的名門仙山,終年籠罩在氤氳靈氣之中。玉石鋪階,金箔裹柱,處處透著不染凡塵的縹緲仙氣。
李不朽拖著殘軀,一步步踏上通往祖師堂的九十九級白玉階。
白衣染滿黑血,髮髻散亂。
他懷裡抱著那把斷裂的青鋒劍鞘,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天爐古隘的屍山血海,以及那張揭露兵部與萬鬼窟勾結的血字密簡。
道心皸裂,痛如刀絞。
他強撐著最後一口真氣趕回師門。
他要向師尊,向太乙玄宗的掌教真人問個明白!
歐陽世家通魔,兵部作亂。
這等禍亂天下的陰謀,太乙玄宗為何要派他去護法?
宗門高層定是被蒙蔽了雙眼,只要將真相稟報,太乙玄宗必會傾巢而出,蕩平群魔!
「砰!」
李不朽撞開祖師堂厚重的紫銅大門。
門扉洞開。
預想中清心寡欲的檀香並未出現。一股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惡臭,夾雜著腐肉發酵的酸氣,如洪流般撲面砸來。
祖師堂內,沒有供奉歷代祖師的清淨神主牌。
大殿正中央,原本擺放太乙天尊金身的位置,赫然矗立著一尊高達十丈的東西!
菩薩低垂的頭顱上,鑲嵌著成百上千顆死不瞑目的凡人眼球。肚臍處裂開一道血盆大口,正貪婪地吞吐著殿內瀰漫的血霧。
肉身菩薩下方,擺著十二張白玉蒲團。
十二名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的太乙玄宗長老,正端坐於蒲團之上。
居中主位,赫然是李不朽授業恩師,太乙掌教真人——天星子!
這群名震大乾的得道高人,此刻手裡端著羊脂玉盤,手執銀筷。
盤中盛放著模糊之物,看不清到底是何,但顯然不是普通物件。
天星子捻起一塊尚在抽搐的白嫩之物,送入口中,閉目咀嚼。
鮮血順著他雪白的鬍鬚滴落,染紅了一塵不染的太極道袍。
「咕嚕。」
吞咽聲在空曠的大殿內格外清晰。
李不朽立在殿門處,渾身血液凍結。如墜萬丈冰窟,四肢百骸涼透骨髓。
「師……師尊?」李不朽嗓音發顫,手中斷鞘噹啷墜地。
殿內咀嚼聲停歇。
十二名長老齊刷刷轉頭,滿嘴血污,眼神淡漠地看向門外的真傳弟子。
天星子放下銀筷,扯過一塊明黃絲絹擦去唇邊血跡。
面容依舊和藹慈悲,宛若教誨後輩的慈父:「不朽,你回來了。天爐古隘的差事,辦得如何?」
「你們在吃什麼……你們在吃人?!」
李不朽目眥欲裂,指著那尊肉身菩薩,指著滿地玉盤裡的殘骸,歇斯底里地咆哮:「外面妖魔肆虐,餓殍遍野!我太乙玄宗乃正道魁首,當執劍除魔!你們……你們竟在這祖師堂內,茹毛飲血!」
面對弟子的聲討,天星子非但不怒,反倒發出一聲輕嘆。
「不朽,你修道三十載,劍心通明。可這天道,你終究沒看透。」
天星子站起身,拂袖負背,踱步走下蓮台。
「什么正道魁首?什麼執劍除魔?那不過是說給山下凡俗螻蟻聽的戲文!」
天星子指向穹頂,語氣透出看破紅塵的殘忍冷酷:「大乾立國八百年,龍脈早枯。九五之尊坐在金鑾殿上,早已把這天道吃了個乾淨!靈氣枯竭,仙路斷絕。我等修士若按部就班吐納天地,不出百年便會氣血衰敗,化作黃土。」
「想長生,想超脫,去哪尋靈氣?」
天星子走到李不朽身前,直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
「天地無靈,人即是大藥!凡人雖如草芥,但生息繁衍不絕。抽取十萬童男童女的心頭精血,配以這尊從皇家內庫賜下的『肉身菩薩』熬煉,便是一爐絕頂的延壽仙丹!」
李不朽三觀崩碎,連連後退:「大乾皇帝……皇室也吃人?那萬鬼窟的血祭,那十二柄鎖龍劍樁,你們全都知道?!」
「自然知曉。」
旁邊一名執法長老冷笑開口:「鎖龍劍樁碎地脈,血祭中州開幽冥。上尊藉此羽化登仙,我太乙玄宗協理有功,大劫之後,自可分得九州氣運,共享萬世太平。犧牲區區千萬凡人,換我宗門萬載長青,此乃順應天道大勢!」
「順應天道?」
李不朽仰起頭,雙肩劇烈聳動。
三十年寒暑練劍。
下山救死扶傷,斬妖除魔。他自詡持心如玉,立誓掃平世間不平事。
青水鎮屠村,他跨越千里追殺左道魔頭;天爐隘口,他為了護衛大陣拼死拔劍。
到頭來。
魔頭在救人。正道在吃人!
他拼死護衛的宗門,朝廷,天道,全是一群趴在黎民百姓骨血上吸髓的惡鬼!
「哈哈哈哈!」
悲愴癲狂的笑聲衝破大殿,震得瓦當亂響。
李不朽笑得雙目流下兩行血淚。
道心之內,那顆溫養三十載的無瑕劍心,發出一陣玻璃爆碎的脆響。
粉碎!
「吃人成仙……去他娘的吃人成仙!」
李不朽霍然抬頭,原本清正浩然的雙眸,此刻盡數化作瘋魔般的血紅。
「既然這滿天神佛全瞎了眼,既然這天下正道全是妖魔。我要這雙眼有何用!」
李不朽猛然抬起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如劍對準自身。
自斬正道前塵!
這等慘烈決絕之舉,令端坐在蒲團上的十二長老齊齊變色。
「孽徒放肆!」天星子面罩寒霜,殺機畢露,「原本念你資質絕佳,想留你一命。既然你道心已碎,留著也是禍害。眾長老聽令,剝去他這一身太乙劍骨,扔進肉身菩薩當血食!」
「謹遵法旨!」
十二長老齊聲斷喝。衣袍鼓盪,十二道二境修為轟然爆發。
漫天拂塵化作天羅地網,數十根鎖魂銅釘撕裂空氣,直奔李不朽周身大穴釘下。
「太乙劍?老子今日便用盲劍,斬盡你們這幫畜生!」
李不朽瞎眼淌血,不退半步。
腳跟猛挑地磚,那柄斷裂的青鋒殘劍彈射入空。
單手握劍。
昔日堂皇正大的太乙真氣,在道心粉碎的剎那,轉為漆黑如墨的瘋魔殺氣!
「殺!」
李不朽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殘影,迎著漫天羅網合身撞去。
失去雙目,劍意反倒掙脫了一切招式桎梏。以心眼聽風辨位,劍出必見血!
「嗤!」
一劍橫削,斬斷絞殺而來的拂塵銀絲。
身軀奇異扭曲,避開兩枚銅釘。斷劍反手上撩,洞穿左側一名傳功長老的咽喉。
這長老瞪圓雙眼,捂著噴血的脖頸栽倒。
太乙大殿,淪為同門相殘的絞肉機。
李不朽陷入癲狂。不守不防,以命搏命。
胸口硬挨了一記開山掌印,肋骨斷折。
他反手一劍擲出,斷劍沒入那發掌長老的胸膛,將其死死釘在肉身菩薩的肉壁上。
「結劍陣!絞殺他!」執法長老厲喝。
剩餘十名長老迅速歸位,十柄純陽飛劍懸空,結成天羅劍網,當頭劈落。
李不朽雙手合十,硬頂劍陣。
血肉翻卷,劍骨斷裂。
他狂笑不止,沖入人群,徒手抓住一名長老的肩膀,一口咬住其咽喉,生生撕下一大塊血肉。
野獸般的廝殺。
終究是寡不敵眾。
「砰!」
天星子瞬移至李不朽身後。大掌拍落,掌心匯聚磅礴血氣,一擊轟在李不朽後心。
脊椎碎裂。
李不朽大口噴出夾雜內臟的黑血,身軀宛若破麻袋般飛出,重重砸在祖師堂的青銅蟠龍柱上。
「叮!叮!叮!」
三根兒臂粗的伏魔透骨釘被天星子隔空打出,精準貫穿李不朽的雙肩與小腹,將其死死釘在銅柱之上。
鮮血如瀑,染紅龍紋。
李不朽四肢百骸經脈盡斷,一身二境修為如決堤之水瘋狂潰散。
他仰著頭,空洞流血的眼窩直面穹頂。
周圍,十二長老死傷三四人。
天星子毫髮無損,整了整微亂的衣袍,接過一旁弟子遞來的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去手背沾染的鮮血。
「將他劍骨抽出來。莫讓這孽障的血髒了菩薩的金身。」天星子語氣平淡,仿佛剛剛不過是踩死了一隻鬧事的螻蟻。
兩名執事弟子手持剔骨尖刀,面帶獰笑,緩步走向釘在銅柱上的李不朽。
大殿深處,那尊龐大的肉身菩薩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繼續吞食著銅鼎內的殘童。
李不朽釘在銅柱上,生機飛速流逝。
他聽著周遭偽善的腳步聲,聽著那吃人的咀嚼聲。
「天道瞎眼……你們這群披著道袍的老賊,全他娘的是吃人的鬼!」
他聲嘶力竭地咒罵,聲音卻越來越弱。
就在剔骨刀即將刺入胸膛的剎那。
「轟!」
太乙玄宗那高達百丈的白玉山門,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響。
厚重的護山大陣,竟被人從外部一擊蠻橫轟碎!
陣紋崩滅,狂暴的暗金罡氣混雜著遮天蔽日的萬鬼怨嘯,如黑色海嘯般倒灌入太乙仙山。
祖師堂內,天星子面色驟變,霍然轉身望向殿外。
漫天翻滾的陰雲死氣中,一桿三十丈高的暗金血色大纛,悍然撞破虛空,重重插在金頂廣場正中!
十丈高的肉身菩薩肚臍大張。
無數顆鑲嵌在爛肉上的眼珠骨碌碌亂轉,透著貪婪與暴虐。
兩名執事弟子手持剔骨尖刀,面帶獰笑,踏上蟠龍銅柱的基座。
李不朽被三根伏魔透骨釘貫穿肩腹,釘在龍紋之上。
鮮血順著慘白的臉頰滴落,染紅了殘破的太乙白衣。
三十年練劍,三十年衛道。
滿腔浩然正氣,到頭來護衛的卻是一座吃人的魔窟。
「逆徒,這便叫你知曉欺師滅祖的下場。」
天星子端坐在白玉蓮台上,拂塵輕揮,語氣漠然。
左側的執事弟子揚起尖刀,照准李不朽的琵琶骨狠狠紮下。
刀鋒冰冷,刺破皮肉,挑向深處的劍骨。
李不朽沒有掙扎,甚至連一聲痛哼都未發出。
瞎了眼,反倒讓這世界清靜了。
他只覺得可笑,笑自己蠢鈍如豬,笑這天地間根本沒有哪門子的天道倫理。
就在刀鋒即將挑出劍骨的剎那。
「轟!」
一聲震塌九霄的驚天巨響,自太乙玄宗山門外轟然炸開!
這聲音絕非悶雷,而是某種浩大至極的天地偉力,以蠻橫不講理的姿態,硬生生砸碎了宗門根基!
地動山搖!
祖師堂劇烈搖晃,穹頂上成百上千的琉璃瓦當嘩啦啦墜落。
幾名修為稍淺的長老立足不穩,險些從蒲團上跌落。
「護山大陣?!」
天星子面色驟變,霍然起身。
太乙玄宗的「兩儀微塵劍陣」,乃是開派祖師傳下的絕頂大陣。
陣起之時,可擋三境大妖全力攻伐。
如今,這號稱北地第一堅固的屏障,竟在一擊之下,發出清脆的崩裂聲!
「咔嚓!咔嚓!」
碎裂聲連綿不絕。
外界,太乙仙山之上。
那倒扣在雲海間,流轉著黑白兩色太極道炁的龐大光幕,正中心赫然被人捅出一個數十丈寬的巨大血窟窿!
無盡的暗紅血煞,裹挾著沖天軍陣殺伐之氣,猶如決堤的九幽黃泉,自那血窟窿里瘋狂倒灌入仙山福地!
「敵襲——!」
山門外,守山弟子的悽厲示警聲剛喊出半句,便被震耳欲聾的戰鼓轟鳴聲淹沒。
「咚!咚!咚!」
金戈鐵馬,戰魂怒吼。
一桿三十丈高的暗金血色大纛,撕裂重重雲海,帶著碾碎萬物的狂暴動能,悍然砸在太乙金頂的白玉廣場上!
大纛入地三丈。
狂暴的反震氣浪貼地席捲。
白玉廣場寸寸崩碎,數百名提劍趕來的太乙弟子被這股氣浪當胸撞中,齊齊狂噴鮮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
大纛獵獵作響。旗面上再無百鬼夜行的雜亂,唯有兩萬披甲陰兵凝結成的暗金圖騰,散發著肅殺蒼涼的人皇初相!
祖師堂內。
那尊正大快朵頤的肉身菩薩,被這股闖入山門的恐怖煞氣一衝,渾身爛肉劇烈哆嗦起來。
鑲嵌在身上的成千上萬隻死人眼珠,竟齊刷刷露出駭然之色,縮進肉里不敢直視門外。
「何方妖孽!敢破我太乙山門!」
天星子暴喝,二境大圓滿的修為沖天而起,手中拂塵化作萬千銀絲,嚴陣以待。
十二名長老紛紛祭出本命飛劍,劍氣縱橫大殿,將那兩名執事弟子護在身後。
沒人回答他。
回應他的,是自金頂廣場傳來的沉重腳步聲。
「噠。噠。噠。」
腳步聲不急不緩,卻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每落一步,祖師堂的地面便跟著震顫一分。
來人正拾階而上,踏過那九十九級白玉階。
陰風穿堂而入,吹滅了殿內兩側長明燈。
「砰!」
一隻包裹在漆黑骨甲中的戰靴,猛然踹中祖師堂緊閉的紫銅大門。
重達數萬斤,熔煉了百年精金的大門,在這股沛然莫御的狂暴怪力下,猶如脆弱的紙板,轟然爆碎!
兩扇銅門脫離門軸,裹挾著恐怖的動能向殿內砸來。
「擋住!」執法長老怒劈一劍。
劍氣撞上銅門當場潰散。
半扇銅門狠狠砸落,那名正準備剜取李不朽劍骨的執事弟子連躲避都做不到,被飛來的幾百斤銅塊當胸砸中,糊在蟠龍柱旁,化作一灘肉泥。
煙塵四起,雷火交加。
殿外陰雲密布,雷光閃爍。
一道削瘦卻透著無邊狂傲的身影,踩著漫天雷火與碎銅爛瓦,跨過高聳的門檻,大步走入祖師堂。
來人赤裸著上半身,體表覆蓋著一層猙獰厚重的暗金黑骨魔鎧。
右臂骨骼延伸出一柄斬天黑刃,左手倒拖著那杆縮小至丈許長的暗金血纛。
一雙眼眸,左血紅,右幽綠。不帶半點活人情感,只剩下絕對的冰冷與殺伐。
魔焰滔天,修羅叩門。
天星子死盯來人,瞳孔猛縮。
這等駭人聽聞的左道煞氣,這具熔煉五行的白骨魔軀,簡直聞所未聞!
「你究竟是誰!我太乙玄宗與你無冤無仇,為何毀我山門!」天星子厲聲質問,暗中捏緊護身法寶。
秦楓提著大纛,對這群嚴陣以待的二境大修視若無睹。
寒冰獄封絕心智,餓鬼獄蓄勢待發。
他踩著一地血肉殘渣,連看都沒看天星子一眼,從這群名震天下的正道長老面前穿了過去。
目中無人,狂妄至極。
幾名脾氣火爆的長老欲提劍阻攔,卻被秦楓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吞天噬地的黑洞氣息硬生生逼退,竟無一人敢率先遞出劍鋒。
秦楓停在粗壯的蟠龍銅柱前。
抬頭。
看著被三根伏魔透骨釘死死釘在龍紋上的李不朽。
昔日那個腳踏飛劍,白衣勝雪,手托白玉羅盤跨越千里追殺自己的二境劍修。
此刻血污滿身,經脈盡斷,雙眼剜成兩個可怖的黑窟窿,活像一塊掛在肉鋪里的爛肉。
「呵。」
秦楓唇畔扯出一抹嘲弄冷笑。
聲音沙啞低沉,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名門正派的劍修,怎麼落得跟野狗一樣?」
簡簡單單的一句譏諷,字字如刀。
釘在銅柱上的李不朽,本已生機渙散。
聽到這聲沙啞冷酷的嗓音,殘破的身軀猛地一震。
這聲音。
青水鎮聚仙坪,那個渾身浴血,操控殘幡屠戮全鎮的左道魔頭!
那個被自己一路追殺,口口聲聲斥為十惡不赦妖邪的活閻王!
李不朽大口喘息,胸腔劇烈起伏。
空洞的眼窩流下兩行血水。
他沒有憤怒,沒有屈辱。
有的,只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極致悲涼與自嘲。
「原來是你……」
李不朽虛弱開口,聲音嘶啞得破了音。
他咽下喉頭翻湧的碎肉,面龐扭曲,竟發出陣陣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我瞎了半輩子。修什麼除魔衛道,修什麼太乙天尊。全他娘的是吃人的笑話!」
他猛地昂起頭,用那雙沒有眼珠的血窟窿「盯」向秦楓的方向。
昔日死敵,今日卻成了這絕望煉獄中唯一能撕破黑暗的修羅。
「我眼瞎……你才是對的。」
李不朽拼盡肺腑里最後一口氣血,朝著秦楓嘶聲怒吼,字字泣血,透著同歸於盡的瘋狂:
「幫我……殺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