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與霄站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盧氏。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像兩潭凍住了的深水，半點波瀾也無。
「母親，如今在你身邊活著的，是我。」
「儘管你再不滿意，這輩子，也只能這樣了。」
盧氏嘴唇哆嗦著，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扎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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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看我不順眼，以後，我會少來蘭馨院。」
說完，他沒再看任何人，轉身便走。
玄色錦袍的下擺掃過門檻，脊背挺得筆直，正好遇上了折回來的凌月君。
兩人打了個照面。
秦與霄腳步微頓，朝她微微頷首，一言不發，從她身側走了過去。
凌月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筆挺、孤直，像是方才那些指責，半點都撼動不了他。
她在門外，屋裡那些話，聽了一些。
此刻，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凌月君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父兄去世後，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吃了那麼多的苦，到頭來，他的親生母親，只要他不順她的意，便指責他不孝。
這樣的母親，真令人窒息。
凌月君對盧氏更加厭惡了。
一心只惦記著死了的人，身邊的人，她竟然視而不見。
屋裡，秦老夫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盧氏，你滿意了？」
「錚兒的性子，打小與霄兒就不同，你難道還能要求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嗎？」
「霄兒這些年，還不夠順著你嗎？你鬧得再難看，他也盡力做到了，你還想他怎麼樣？我看，你就是日子過得太好了，非要折騰。」
「你就折騰吧，等哪一日，把霄兒的耐心都折騰沒了，你就知道錯了。」
凌月君默默聽完，也沒了進屋的興致，她轉身離開了蘭馨院。
屋裡，老夫人接著說，「他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你就不能多心疼他一點嗎？」
盧氏低著頭，一言不發。
誰也不知道她聽進去了多少。
秦老夫人只覺得無比心累，「罷了。你若想不開，不管日後怎麼樣，都是你咎由自取。」
等老夫人也走了，屋裡只剩盧氏和秦麗媛。
秦麗媛依偎到盧氏身邊，小聲勸道：「娘，要不你別惹二哥生氣了。他是府里的當家人，若真惹急了，沒什麼好處。」
「雖然二哥一時被凌氏迷惑了，但他到底是您的親兒子，總不會不管您的。」
盧氏拍了拍她的手，一臉不忿：「我憑什麼要哄著他過？」
她說著，眼裡翻湧著一股的暗火。
「麗媛，你難道忘了嗎？當初若不是他沒有照顧好淮兒，淮兒又怎麼會走丟？我看他就是心懷鬼胎，想要獨霸這將軍府的家業，故意丟了淮兒。」
秦麗媛不是頭一回聽母親說這些話了，可每一次聽，心裡都堵得難受。
她不肯相信。
二哥平日冷峻，她和他難以親近，可在她心裡，二哥是個英雄，沒有盧氏說得這麼不堪。
「娘，你想多了。」
她輕聲說，「弟弟失蹤是意外，二哥怎麼可能是故意的？」
「他一向疼愛弟弟，當時爹和大哥出了事，家裡亂成一團，二哥顧不上來，才會讓弟弟不見了。這些年，他一直心有愧疚，從未停止過尋找弟弟，娘你別多心。」
盧氏哪裡聽得進去。
秦與淮是她最小的孩子，她疼之入骨。
當年丈夫和大兒子的噩耗傳來，她本就撐不住了，誰料到，小兒子也不見了。
這跟要了她的命，沒什麼分別。
那段日子，她看著在眼前晃蕩的二兒子，心裡竟生出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怕的念頭：為什麼死的不是他？為什麼消失的不是他？
這個念頭一旦生了根，便再拔不出來。
一年一年，她看秦與霄越來越不順眼。
他越是能幹，她心裡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她總覺得，他如今的地位、家業，不該是他的，是他搶了錚兒、淮兒的。
如今，秦與霄又娶了凌長川的女兒，她對秦與霄，更看不順眼了。
除了秦麗媛，沒人知道，盧氏的心態，已經扭曲到這個地步了。
秦麗媛有些無助地摟著盧氏，不知道該怎麼樣化解，盧氏心裡的這一股怨恨。
也許，有一天找到了弟弟，娘就能釋懷了吧。
她只能在心裡期盼著，那一天快點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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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君回了晚晴軒，一路沒怎麼說話。
雙喜時不時看她一眼，見她眉心攏著，嘴唇抿著，便也不敢多嘴。
進了屋，凌月君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手邊的茶涼了也沒動。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方才在蘭馨院外聽到的那些話，還有秦與霄轉身離開時的背影。
她忽然站起來，挽了挽袖子。
「雙喜，我去廚房看看。」
雙喜一愣：「少夫人，您要做什麼？」
「煮一碗麵。」
余嬤嬤聽說少夫人要親自下廚，連忙趕了過來，一掀帘子，見凌月君正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揉面。
她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少夫人，您想吃什麼，讓奴婢來做便是，何必親自動手？」
凌月君搖了搖頭，手上沒停：「嬤嬤幫我打下手吧，我想自己做。」
余嬤嬤瞧她神色，便不再多問，麻利地生火、燒水、備料。
凌月君揉面的手法熟稔，一看便是做慣了的。
她將麵團擀開，切成細條，又取了幾樣時蔬切絲，打了兩個雞蛋。
鍋里水滾，面下進去，翻騰幾個滾便撈起來，過一遍涼水，再下鍋煸炒，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不過片刻，一碗熱騰騰的炒麵便出了鍋，麵條根根分明，裹著醬色，配著碧綠的菜絲和金黃的蛋碎，香氣撲鼻。
余嬤嬤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吃驚。
她原以為少夫人只是做個樣子，沒想到這手藝，竟十分利落。
凌月君將面盛進食盒，蓋好蓋子，提起來便往外走。
余嬤嬤小心問了一句：「少夫人這是要送去哪裡？」
凌月君回頭沖她笑了笑：「我去一趟肅武堂。」
余嬤嬤頓時就笑開了，這是菩薩聽到她的祈願，這麼快，少夫人就親自動手給將軍做吃食了。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