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交印之後的那些天，林辰一直在忙。田黃、錢守義、省城的事，一件接一件。沈默沒來找過他，他也沒去文淵閣。直到第這幾天，他去城北辦事，順路拐進青石街。
文淵閣的鋪面開著，沈默坐在桌後抄書。看見林辰進來，抬了抬下巴。「來了。」
「路過。」
「書架上新收了一批舊書，你自己翻翻。」
林辰在書架前面站了一會兒。鋪面里很安靜，只有沈默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他抽出一本舊書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放回去。他的目光掃過書架，掃過長桌，掃過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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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長臉、高顴骨、下巴略方的輪廓，跟老宅牆上那幅林德昌畫像一模一樣。他上次注意到了，壓下去了。這次他沒壓住。沈默姓沈，但長得像林家人。林德福託孤的孩子。這兩件事之間，有一條線。
他想起方晴查到的消息。沈默的師傅叫崔明遠，崔家旁支，專門負責收東西。沈默在崔明遠手下幹了四年，出師之後沒留在省城，回了江州。回來之前，他跟崔明遠吵了一架。崔明遠放了一句話——「沈默這個人，吃裡扒外。」
如果沈默是崔家的人，他不會把爺爺守了一輩子的銅印交出來。如果他不是崔家的人，他跟崔明遠吵什麼？他回來之後，文淵閣開了門，銅印給了林辰，然後他悄悄去了省城，見了周保全的人，進了周保全的房子。他在周叔攤上買走了城南老宅的舊帳本。這些事，一件接一件，不像巧合。
他把念頭收回來，繼續翻書。然後他看見了桌角那隻茶杯。茶杯旁邊，擱著一張火車票。票面朝上，江州到省城，明天下午三點。
「沈老闆明天出門？」
沈默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桌上擱著票。」
沈默看了一眼桌角，表情沒變。「去省城辦點事。進一批舊書。」
「進舊書不用提前買票吧。隨時去隨時回。」
沈默的手停了一下。「順便看點別的。」
林辰沒再問。他站了兩分鐘，推門走了。出了青石街，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沈默明天去省城。幫我查一下他見誰。
方晴回得很快：好。怎麼了？
林辰：他桌上擱著一張火車票。但他跟我說是去進舊書。進舊書不用提前買票。
方晴：我讓省城的同行盯著。明天下午火車站，沈默一出站就有人跟。
第二天下午，方晴的消息來了。
「沈默下了火車，但是沒去古玩城。他去了城東一家茶館。茶館裡有人在等他。周保全的舊部，趙德柱以前的跟班，叫劉四。」
林辰盯著這條消息。沈默去省城，見的是周保全的人。
他回了一條：劉四現在在哪？
方晴：沈默跟劉四見了一個鐘頭。出來之後，沈默回了火車站。劉四去了城東一個小區。小區裡有一套房子，是周保全以前買的。
沈默去省城，進了周保全的房子。
林辰把手機放下，坐在櫃檯後面。他掏出保險柜里的《林氏鑑古錄》，翻到林德福那一頁。冊子上只有一行——「堂弟德福，民國三十八年赴台，無後人。」無後人。沈默說林德福帶了一個孩子。冊子上沒寫。他又翻到冊子最後幾頁，字跡潦草，是林德昌後來補的——「德福赴台之前，曾托一子於沈氏伯年。沈氏未接到。此子下落不明。」
他把冊子合上。沈默說得對。林德福確實託了一個孩子給沈伯年。沈伯年沒接到。孩子失蹤了。沈默在找這個孩子。他找城南老宅的舊帳本，見周保全的人，都是為了找這個孩子。他不是為了崔家，也不是為了周保全。他是為了他爺爺。沈伯年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而沈默回來，就是替爺爺等。
沈默沒騙他。銅印是真的。但沈默瞞了他。瞞的是他找那個孩子的事。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第二條消息：沈默回來之後，還見過誰？
方晴：我查了。他見過老孫頭，見過你，見過周叔。剩下的時間都在文淵閣。
林辰：周叔？
方晴：城南老街的周叔。他去周叔攤上買過兩回舊書。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文淵閣就是賣舊書的。沈默要買舊書，為什麼要去一個收廢品的攤上買？
他打字：你幫我查一件事。沈默在周叔攤上買的是什麼書。
方晴：行。
過了半個鐘頭，方晴回了：周叔說沈默買的是兩本舊帳本。封面沒寫字，裡面記的是人名和日期。周叔說是從城南老宅那邊收來的。沈默花了兩百塊買走了。
城南老宅的舊帳本。林辰攥緊了手機。兩本舊帳本，封面沒寫字，裡面記的是人名和日期。沈默買走之後，周叔就沒見過。
他打字：帳本上記了什麼？
方晴：周叔沒翻過。沈默買走之後，周叔就沒見過。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沈默在暗中翻城南老宅的舊東西。他交了銅印，取得了林辰的信任。然後他去省城見了周保全的人，進了周保全的房子。他在周叔攤上買走了城南老宅的舊帳本。
他掏出手機給沈默發了條消息：沈老闆，省城回來了？
沈默回得很慢。過了十幾分鐘，消息才來：回來了。
林辰：舊書進到了？
沈默：進到了。明天來文淵閣看看？
林辰：好。
他把手機放下。明天去文淵閣。沈默手裡有舊帳本，周保全手裡也有舊帳本。兩本帳本對在一起，也許能拼出那個孩子的下落。沈默回來，不只是為了還印。他在找林家舊帳。那些帳本上記的是人名和日期。林德福赴台之前的人名和日期。那個孩子的名字和去向。
他站起來走到鋪面門口。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街口拐角，那輛黑色轎車又停著了。車燈沒開，發動機沒熄。林辰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車裡的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第三條消息：明天我去文淵閣。你幫我盯著街口那輛車。
方晴回了一個字：行。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站在鋪面門口。他把銅印從兜里掏出來，攥在手裡。銅印冰涼。沈默長得像林家人。沈默找城南老宅的舊帳本。沈默見周保全的人。沈默的師傅是崔明遠。沈默回來，是替爺爺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