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和方晴坐上了去省城的長途車。
方晴靠窗坐，林辰坐過道邊。他懷裡揣著那塊田黃，用一塊舊絨布裹著，裝在一個牛皮紙袋裡。田黃不重，三兩，但擱在腿上，他總覺得有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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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看了他一眼。「你手在抖。」
「沒有。」
「從上車抖到了現在。」
林辰把紙袋往懷裡收了收。「頭一回拿這麼貴的東西出門。」
方晴偏過頭，看著窗外。車上了高速，路邊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倒。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王老闆那邊，我昨晚又查了一遍。」
「查出什麼？」
「他在省城古玩城做了二十多年，主營田黃和壽山石。鋪面叫王氏收藏，三層樓，底下是店面，上面是展廳。他不做零售，只做大藏家。一塊田黃動輒上千萬。他收東西有一個規矩——只看東西，不問來路。」
「不問來路？」
「對。你手裡那塊田黃，不管是撿的、買的、傳的，他只管東西對不對。對，就出價。不對，扭頭就走。」
林辰點了一下頭。
「還有一件事。」方晴壓低了聲音，「我托人查了王老闆跟周保全的關係。」
「怎麼說？」
「周保全以前去省城進過貨，跟王老闆打過幾回交道。周保全在古玩城賣假貨，王老闆知道。但王老闆沒斷他的貨。因為周保全拿的是真貨換假貨——真貨給王老闆，假貨留著自己賣。王老闆收了周保全的真貨，轉手賣給崔家。」
「王老闆跟崔家有來往？」
「沒有直接來往。中間隔著一個錢守義。錢守義把周保全的真貨轉給王老闆，王老闆再轉給崔家。錢守義賺差價，王老闆賺差價，崔家拿貨。」
林辰靠在座椅上。這條線，比他想的深。
「你擔心什麼？」方晴問。
「我擔心王老闆出價的時候，問的不只是田黃。」
方晴沒接話。她也想到了。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到了省城。
省城古玩城在城東，一棟五層大樓，比江州古玩城大了兩倍不止。王氏收藏在一樓靠里的位置，門臉不起眼，只有一塊木匾，上面刻著四個字——「王氏收藏」。匾是舊的，漆面開裂，像是掛了很多年。
林辰推門進去。鋪面不大，靠牆擺著一排玻璃櫃，裡面擱著幾塊田黃、幾方壽山石印章。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人，五十來歲，禿頂，穿一件灰色毛衣。他正拿著一塊石頭在手裡盤，聽見門響，抬起頭。
「林老闆？」聲音不高，語氣很平。
「王老闆。」
王老闆站起來，打量了林辰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方晴。「方小姐。拍賣行的。」
方晴點了一下頭。
王老闆沒多客套，伸手往櫃檯旁邊一引。「坐。」
三人坐下。王老闆倒了兩杯茶，推過來。然後他看著林辰。「東西帶了？」
林辰從懷裡掏出牛皮紙袋，放在櫃檯上。他把絨布展開，田黃露出來。橘皮黃，凍石質地，薄意山水。鋪面里的燈光打在石頭上，石頭泛著溫潤的光。
王老闆戴上眼鏡，湊近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他拿起石頭，翻過來，看底部「清玩」兩字。又翻回來，看薄意山水。看了足足三分鐘。
他把石頭放下，摘下眼鏡。「三兩。橘皮黃。凍石。清初薄意。東西是真的。」
林辰沒接話。
「你出個價。」
「王老闆，你先說。」
王老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六百萬。」
林辰沒說話。
「這個價不低。三兩重的田黃，橘皮黃，凍石，清初。市面價五百萬到八百萬之間。我出六百萬，是看東西好。」
「王老闆，我上個月在拍賣行圖錄上見過一塊類似的。二兩八錢，成交價七百八十萬。這塊比那塊還大一圈。」
「那塊是拍賣行拍的。拍賣行有佣金，有炒作。我這裡是一手收，價格不一樣。」
「七百萬。」
王老闆沉默了幾秒。「六百五十萬。」
「七百萬。王老闆，你剛才自己也說了，市面價五百萬到八百萬之間。這塊石頭三兩重，橘皮黃凍石，清初薄意。沒裂，沒雜色。七百萬不算高。」
王老闆把石頭拿起來又看了一眼。翻過來，看底款。翻回去，看薄意。然後他放下石頭。「七百萬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手裡的其他東西可以勻給我嗎？。」
林辰看著他。
「我聽說，你在江州收了銅印、金印、玉片。還有三枚銅印，三枚玉印。這些東西，崔家想要。我也想要。」
林辰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王老闆，你怎麼知道崔家想要？」
「省城古玩圈就這麼大。崔家最近在江州動了人，圈裡有人知道。」王老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崔家收東西的路子，我很清楚。他們出價狠，但吃相難看。周保全跑了，錢守義撤了，崔家不會善罷甘休。你在江州開鋪子，他們盯上你，不奇怪。」
「不賣。」
王老闆看著他，沒生氣。「不賣也行。田黃七百萬，我收。錢當場轉。但你回去想清楚，崔家盯上你了。你手裡那些東西，早晚有人來收。你找我，比找崔家好。」
林辰站起來。「田黃七百萬，成交。別的東西，以後再說。」
王老闆笑了一下。他從櫃檯後面拿出轉帳憑條，填了七百萬，遞給林辰。林辰掏出手機，看了看到帳簡訊。七百萬，一分不少。
他把石頭留在櫃檯上，和方晴轉身走了。出了王氏收藏，方晴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她走開幾步，說了幾分鐘，掛了。古玩城的走廊很長，燈一盞一盞亮著。
「林辰。」
「嗯。」
「我托省城的同行查了。崔家最近在江州活動。有人在東街附近看到過省城牌照的車。」
林辰沒接話。他站在走廊里，把王老闆最後那句話又過了一遍。「崔家盯上你了，你不知道？」他知道。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兩人走出古玩城，省城的太陽很大。林辰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給王胖子發了條消息：田黃賣了七百萬。到帳了。
「你可得小心點啊，七百萬啊，別被飛車黨搶了。」
林辰滿臉黑線。不再理會。
省城的太陽很大，照得街面發白。林辰走得很慢，腦子裡閃過的全是王老闆那句話——「崔家盯上你了，你不知道？」
七百萬到手了。鋪面的抵押撤了。田黃賣了。但崔家的人，也已經到江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