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趙德柱來了。
他沒進鋪面,站在東街對面,靠著電線桿,嘴裡叼著煙。王胖子先從窗戶里看見了他。「辰子,趙德柱。」
林辰抬起頭。趙德柱站在街對面,一個人。他瘦了,夾克掛在身上空蕩蕩的,下巴上鬍子拉碴,跟以前那個跟在周保全身後趾高氣揚的趙德柱判若兩人。以前他穿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走路帶風。現在他縮在電線桿旁邊,像一個被抽掉了骨頭的人。
林辰推門出去,站在鋪面門口。
「趙德柱。」
「林老闆。」趙德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走過來,停在離林辰三步遠的地方,「我來跟你說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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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周保全要跑。」
林辰看著他,沒接話。
「周保全欠錢守義三百八十萬,下個月到期。他還不上。他手裡那六間鋪面的產權,早就押給銀行了。錢守義收經營權,銀行收產權。兩邊一夾,周保全什麼都沒了。」
「你怎麼知道?」
「我跟了他二十年。他帳上有多少錢,欠了多少債,我比他自己清楚。」趙德柱的聲音壓低了,「他上個月把聚寶閣庫房裡最後一批貨轉走了。轉到省城一個姓崔的人手裡。貨一走,他就跑。」
「跑到哪?」
「省城。崔家給他安排了地方。周天宇也在那邊。」
林辰盯著趙德柱看了幾秒。「你為什麼來告訴我?」
趙德柱沉默了一下。「錢守義答應給我的錢沒給。他說事情辦完再給,事沒辦完,一分沒有。周保全那邊,我跳了船,回不去了。我兩邊都得罪了,在江州待不下去。」
「所以你來賣消息。」
「對。」趙德柱把手插進兜里,「周保全的貨轉走之前,我在庫房門口看了一眼。箱子上貼的標籤寫的是『崔氏收藏』。他跟崔家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以前問我,錢守義背後是誰。我現在告訴你——崔家。周保全也搭上了這條線。」
「崔家在哪?」
「省城。做什麼的我不知道,但錢守義怕他,周保全也怕他。周保全轉貨那天,我看見箱子上貼的標籤,看見周保全簽字,看見貨車開走。我沒攔。我攔不住,也不想攔。」
「你告訴我這些,想要什麼?」
趙德柱看著他。「周保全跑之前,把聚寶閣的帳本銷毀了。但他不知道,我手裡有一份備份。他這二十年跟誰做過生意,收過什麼貨,賣過什麼假,帳本上都有。」
「帳本在哪?」
「城南旅館。我住的地方。房號二零三,床板底下。」趙德柱頓了頓,「你想要,拿錢來換。」
林辰看著他。「多少?」
「五萬。」
「錢守義為什麼不要這本帳?」
趙德柱沉默了一下。「錢守義不要帳本,是因為帳本上有他跟周保全的交易記錄。他拿了帳本,等於把自己也牽連進去。周保全自己更不會買,他就是帳本的主人。只有你要。」
林辰從兜里掏出手機。「你等我一下。」
他回了鋪面,從保險柜里取了五萬現金。王胖子跟在後面。「辰子,你真給他?」
「周保全要跑,趙德柱手裡有帳本。帳本能證明周保全跟崔家的關係,也能證明他二十年賣了多少假貨。這些東西以後用得上。」
「可他之前替錢守義搶你的銅印,還打傷了你。」
「我知道。」林辰把現金裝進信封,「但他現在兩邊都得罪了。錢守義不要他,周保全也不要他。他手裡的帳本是最後一張牌。他來找我,是因為只有我會買。」
王胖子搓了搓手。「你就不怕他坑你?帳本是假的,或者他拿了錢跑了?」
「他跑不了。他要是想跑,不會來鋪面找我。他來,就是想拿錢走人。錢給他,帳本拿回來。帳本是真的,我賺了。帳本是假的,五萬塊買個教訓。但他不敢拿假的來糊弄我——他知道我手裡有周天宇的證據,他要是騙我,我隨時可以報警。」
林辰出了鋪面,把信封遞給趙德柱。趙德柱接過去,捏了捏,塞進夾克內兜。
「帳本在我旅館房間的床板底下。你自己去拿。」趙德柱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林老闆,周保全跑了之後,錢守義下一個就是你。你手裡有銅印、金印、玉片。這些東西崔家也想要。」
「你怎麼知道崔家想要這些東西?」
趙德柱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崔家做古董生意做了二十年。周保全轉給他們的那批貨,只是見面禮。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林家地脈的東西。錢守義盯你,盯的是銅印。崔家盯你,盯的是銅印背後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但周保全跟崔家通電話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林家的地脈,不止值錢,還值命。』」
林辰盯著趙德柱。趙德柱沒再說話,轉身走了。他走到東街口,拐進巷子,消失了。
王胖子站在林辰旁邊。「辰子,他說的是真的?」
「一半真一半假。」林辰把手機收起來,「周保全要跑,這個應該是真的。但他轉貨給崔家,不一定是為了跑。可能是為了抵債,也可能是為了換一條退路。趙德柱的話不能全信。」
「那帳本呢?」
「去拿。拿到再說。」
當天下午,林辰去了城南旅館。二零三房間的門沒鎖,推門進去,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窗戶對著巷子。床板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袋。他抽出來,翻開看了一眼。
聚寶閣二十年的流水,收售記錄,客戶名單,全在上面。每一筆交易都記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收了什麼東西,花了多少錢,賣給了誰,賺了多少。帳本的最後二十頁,記的是周保全跟崔家的交易。第一筆是五年前,一批宋代瓷器,賣了八十萬。第二筆是三年前,一批明清家具,賣了兩百萬。第三筆是上個月,聚寶閣庫房裡最後一批貨,作價三百萬,轉給了崔氏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轉帳憑條,收款方寫的是「崔氏文化投資有限公司」,金額三百萬。日期是上個月。憑條邊上有一行手寫的字——「碎紙機拼出來的。原件已毀。」
林辰把帳本收好,出了旅館。
他站在城南老街的街面上,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周保全跟崔家的轉帳記錄找到了。三百萬,上個月。你幫我查一下崔氏文化投資有限公司的底。
方晴回:行。你那邊怎麼樣?
林辰:趙德柱走了。帳本到手了。周保全要跑。
方晴:周保全跑了,鋪面的抵押怎麼辦?
林辰:他跑不了。崔家給了他三百萬的貨,他跑了,崔家找誰去?周保全手裡有六間鋪面的產權,押給了銀行。他要是跑,銀行追債,錢守義追債,崔家也追債。他跑,等於得罪所有人。他不會跑。
方晴: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辰:等他來找我。他要是真跑,崔家不會管他。他唯一的退路是我。
方晴過了幾秒才回:你有把握?
林辰:沒有。但趙德柱說了一句話——周保全跟崔家通電話的時候說過,「林家的地脈,不止值錢,還值命。」我想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方晴:你懷疑崔家盯上你,不只是為了銅印?
林辰:趙德柱說崔家做古董生意二十年。周保全轉給他們的貨只是見面禮。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林家地脈的東西。但地脈的東西有什麼,我手裡有三枚銅印、一枚金印、兩枚玉片。這些東西值錢,但不至於「值命」。
方晴沒再回。林辰把手機收起來,往東街走。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聚寶閣的招牌暗著。他走到鋪面門口,王胖子正蹲在台階上抽菸。
「辰子,帳本拿到了?」
「拿到了。」
「下一步?」
林辰推開鋪面的門,把帳本鎖進保險柜。「下一步,等周保全自己來找我。」
王胖子把菸頭掐滅,站起來。「你就這麼肯定他會來?」
「他手裡六間鋪面的產權押給了銀行,經營權押給了錢守義。錢守義下個月到期收鋪面,銀行也會追債。他跑不了。他跑,崔家第一個不答應——崔家給了他三百萬的貨,他跑了,崔家找誰去?他唯一的退路是我。他手裡有崔家想要的東西,我手裡有他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周天宇的證據。他把鋪面押給錢守義,是為了給周天宇還債。他保住了兒子,丟掉了鋪面。現在錢守義要收鋪面,他拿不出第二筆錢來贖。他來找我,是想拿崔家的信息換周天宇的證據。有了證據,他才能跟錢守義談條件。」
王胖子張了張嘴。「那咱等他?」
「等。」林辰把帳本收好,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東街,路燈把電線桿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閉上眼,腦子裡過的全是趙德柱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林家的地脈,不止值錢,還值命。」
他把金印從保險柜里取出來,攥在手裡。印面「林德昌印」四字,筆畫深峻。這枚印是林家的傳家之寶,林德昌在信里寫得清楚——「不可變賣,不可示人」。但崔家盯上了它。不止是它,還有銅印、玉片、地脈三處的東西。
他攥著金印,閉上眼。周保全要跑是假的,但崔家盯上他是真的。錢守義收鋪面是手段,崔家要地脈是目的。這一局,比他想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