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錢守義來了。
林辰坐在櫃檯後面,遠遠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東街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偏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夾克,腳上是一雙布鞋。他走路不快,步子很穩,路過鋪面門口的時候沒停,先往東街深處走了一趟,像是在看街面,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過了十幾分鐘,他才折回來,推門進了林氏古玩。
「林老闆?」聲音不高,語氣很平。
「錢老闆。坐。」
錢守義在櫃檯對面坐下來。他的目光沒有四處打量,也沒有盯著貨架上的東西看。他的眼睛落在櫃檯上那隻青花筆筒上,看了兩秒,又移開。林辰注意到了——錢守義看筆筒的眼神跟周保全不一樣,周保全是看貨,錢守義是看價。
「喝茶?」
「不喝。」錢守義把夾克袖口往上推了推,「我來跟你說幾件事。」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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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我兒子錢越不懂事,昨天跟了你一路,拍了照。我回去罵了他。橋墩的事,我不該讓他去。你取了鐵匣子,東西歸你,我不搶。」
林辰沒接話。
「第二件,趙德柱來找過我。他手裡有周保全的東西,想跟我換一條退路。我沒答應。」
「為什麼沒答應?」
錢守義看了他一眼。「因為趙德柱不值錢。他手裡那些東西,我花錢也能買到。我收了他,反而跟周保全撕破臉。不划算。」
林辰把筆筒往旁邊推了推。「第三件呢?」
錢守義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櫃檯上,推過來。「第三件,你從清水碼頭取的鐵匣子,從老宅取的東西,我想看一眼。」
林辰沒動信封。「什麼東西?」
「鐵匣子裡是什麼,老宅地底下是什麼,我不問。你就拿出來,我看一眼。看一眼五十萬。」錢守義的聲音還是不高,「信封里是支票。看完就走,不強求。」
林辰看著信封,沒拿。「錢守義,那些東西是林家的。你看一眼,我收五十萬。然後呢?」
「然後我看完就走。你覺得值,就賣。不值,就留著。」
「你花五十萬看一眼,不值。」
錢守義嘴角動了一下。「林老闆,我做典當行二十年,看東西從來不看表面。你手裡的東西,我看了就知道該出什麼價。你讓我看一眼,五十萬是訂金。後面的事,後面談。」
林辰把信封推回去。「不賣。也不看。」
錢守義接過信封,沒生氣,也沒失望。他把信封揣回夾克內兜,站起來。「行。那說第四件事。」
「不是三件嗎?」
「第四件是順帶的。」錢守義走到門口,停下來,「林老闆,你在東街開鋪子,我兒子在城南開小貸。東街的鋪面產權,有一半是我租的。你隔壁那間老劉的鋪面,房東是我。」
林辰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你盤下老劉那間鋪面,跟誰簽的合同?」
「跟房東的代理人。」
「代理人是我公司的人。」錢守義回過頭,「合同上寫的是五年租約。你付了三年租金,剩下兩年,我隨時可以收回來。」
林辰站起來。「錢老闆,合同白紙黑字簽了。你收不回去。」
「合同上寫的是『不可抗力條款』。東街四十七號到二十五號鋪面,產權在周保全手裡。但他去年把鋪面的經營權抵押給了我。抵押權在合同上寫得清楚——如果周保全的債務違約,我有權收回所有轉租鋪面。」
林辰盯著他。
「周保全欠我三百八十萬。這筆債下個月到期。他要是還不上,東街這一排鋪面,包括你腳下這間,都歸我。」錢守義推開門,走出去之前回過頭,「林老闆,我不是來搶東西的。我是來告訴你——你鋪子開得再好,房東是我。你手裡東西再多,鋪子不是你的。」
他走了。黑色轎車發動,駛出東街。
王胖子從後間衝出來。「辰子,他說的是真的?」
「一半真一半假。」林辰坐回櫃檯後面,把筆筒拿在手裡轉了一圈,「合同我看過,房東的代理人確實姓錢。但抵押的事,合同上沒寫。周保全沒跟我說過。」
「那怎麼辦?」
「查。先查周保全到底欠不欠錢守義的錢,再查東街鋪面的產權和抵押權到底怎麼登記的。」
林辰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錢守義來過了。他說周保全欠他三百八十萬,用東街鋪面的經營權做了抵押。下個月到期。你幫我查兩件事——第一,周保全跟錢守義之間有沒有這筆債。第二,東街鋪面的抵押權在房管局有沒有備案。
方晴回得很快:行。我下午去房管局。
過了幾秒,又來了一條:你鋪子要是沒了,我幫你把匾額摘下來保管。
林辰回:匾額摘了,你掛哪?
方晴:掛我辦公室。天天看著,提醒你欠我一塊匾。
林辰:那我得趕緊把鋪子保住。不然匾沒了,你也跑了。
方晴回了一個菜刀表情。
林辰把手機放下。錢守義這趟來,沒搶東西,沒威脅,只說了幾句話。但句句打在七寸上——鋪面是你的,房東是我。東西是你的,房子是我的。你東西再多,沒地方放,等於沒有。
王胖子搓了搓手。「辰子,要不咱換個地方開鋪子?」
「不換。」林辰把筆筒放回櫃檯,「錢守義說的是真是假,等方晴查了再說。他說周保全欠他三百八十萬,周保全昨天來可沒說欠錢的事。這兩個人,一個在演戲,一個在藏牌。」
他站起來,走到鋪面門口。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聚寶閣的招牌暗著,孫氏古玩的門關著。他掏出手機給周保全發了條消息:錢守義下午來過了。他說東街鋪面的經營權在你手裡抵押給了他,三百八十萬,下個月到期。
周保全回得很慢。過了十幾分鐘,手機才震。只有四個字:他撒謊了。
林辰看著這四個字,把手機收起來。周保全說錢守義撒謊。錢守義說周保全欠錢。兩個老對頭,一個說對方撒謊,一個說對方欠債。誰在騙誰,得等方晴查完再說。
他拉下捲簾門一半,靠在櫃檯上。鋪面里暗,只有櫃檯後面那盞小燈亮著。王胖子坐在貨架旁邊,把舊棉襖裹上,呼嚕聲慢慢響起來。林辰閉上眼,腦子裡過著今天兩撥人的臉——周保全走的時候肩膀塌著,錢守義走的時候步子很穩。一個在裝弱,一個在裝穩。兩個都是老狐狸。
手機又震了。方晴發來的第二條:房管局查到了。東街四十七號到二十五號的產權確實在周保全名下,但去年有一筆抵押登記,抵押權人叫錢守義,債權金額三百八十萬。抵押範圍寫的是「經營權及轉租收益」。
林辰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抵押登記在房管局有備案——錢守義沒撒謊。但周保全說「他撒謊了」。周保全撒謊,還是錢守義撒謊?還是兩個人都沒說全?
他回了一條:抵押登記是真的。但周保全說錢守義撒謊。你再幫我查一件事——這筆抵押對應的主債權合同,有沒有約定還款期限和違約條款?
方晴回:明天去房管局調合同。
林辰回:行。查完了來鋪面,我給你留門。
方晴:留門幹什麼?
林辰:你來了就知道了。
方晴:林辰,你再這樣我明天不去了。
林辰:那我去拍賣行找你。
方晴回了一個菜刀表情。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櫃檯上。今天的事沒完。鋪面、銅片、金印、崔家,四件事攪在一起。錢守義明面上來談東西,暗地裡打的是鋪面。周保全昨天來談聯手,今天又說錢守義撒謊。兩個人都在下棋,棋盤是東街這一排鋪面。
他閉上眼。明天得去一趟房管局,把那份抵押合同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