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耀祖被古玩城商戶拋棄後的第三天,周保全來了。
林辰正在新鋪面後間對帳本,王胖子從前面跑進來,臉上的肉繃著。「辰子,周保全來了。一個人。」
林辰放下筆,走到前面。周保全站在鋪面中間,背著手,正抬頭看牆上掛的一幅山水。他穿了一件深色中山裝,頭髮梳得很整齊,但眼窩陷下去,顴骨比上次見面時明顯,整個人瘦了一圈。
「周總。」林辰在櫃檯後面坐下,「坐。」
周保全轉過身,在櫃檯對面坐下來。他掃了一眼鋪面——兩間打通,貨架重新擺過,瓷器玉器字畫分區陳列。「鋪面擴大了。」
「托您的福。」
周保全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櫃檯上那枚金印上——林辰剛從老宅地眼取出來的那枚,銅鎏金,印面「林德昌印」四字,還沒來得及收進保險柜。
「金印。」周保全盯著看了一秒,「你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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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
周保全把目光收回來。「林辰,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兜圈子。孫耀祖的事,是你做的。」
「賽寶會的事,他自己賣假貨,古玩城商戶自己退的貨。我什麼都沒做。」
「你當眾揭穿他那三點。他完了。他是我的人,你掀了他,等於掀我的台。」
「周總,孫耀祖賣假貨,你不掀他,古玩城早晚也要掀。我只是比別人快了一步。」
周保全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趙德柱跳了。他手裡有聚寶閣二十年的帳,有古玩城的關係網,有周天宇在古玩城亂來的把柄。他拿這些做投名狀,跟錢守義換退路。」
林辰沒接話。
「錢守義收了趙德柱。他下一步就是吞我的鋪子。聚寶閣東街十七號到二十五號,一排六間,產權在我手裡。錢守義盯這塊地方盯了三年。」
「所以你來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替你擋錢守義?」
周保全沉默了一拍。然後他往前傾了傾身子。「不是替。是你跟我都被錢守義盯著。他吃了我,下一步就是你。」
「周總,你這話說反了。」林辰把金印從櫃檯上拿起來,攥在手裡,「你是來告訴我錢守義要吞你的鋪子,讓我幫你。但你手裡有六間鋪面的產權,有錢守義想要的聚寶閣,有你二十年的關係網。你比我有牌。你是來拿我當槍使的。」
周保全盯著他,沒接話。
「你告訴我趙德柱跳了,告訴我錢守義要吞你。但你沒告訴我——你為什麼找我?你周保全在古玩城二十年,手下沒人了?」
周保全沉默了幾秒。「因為我兒子的事。錢守義拿周天宇的事威脅我。我拿假印跟你換的時候,你答應不報警。但錢守義如果知道周天宇的事,他不用報警,他直接交給崔——」
他停了一下。「省城那邊。」
林辰抓住了那個停頓。「省城那邊,是誰?」
周保全沒接話。
「周總,你今天來,不是遞消息的。你是來跟我做交易的。你要我幫你擋錢守義,但你沒告訴我錢守義背後到底是誰。你不說,我不動。」
周保全沉默了很久。中山裝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露出裡面發黃的白襯衫邊。他的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關節粗大,指腹上全是老繭。
「省城那邊,姓崔。做什麼的,我不知道。但錢守義的典當行能改成小貸,靠的是崔家的資金。錢守義盯你,不光是盯地脈的東西。他是替崔家盯。」
「崔家盯林家的東西?」
「盯一切能升值的東西。古董、地脈、舊藏。你手裡有地脈銅片,有金印,有青色玉片。這些在崔家眼裡,都是貨。」
林辰把金印放下。「周總,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替你擋槍。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麼?」
「趙德柱跳了,你手裡少了一條胳膊。聚寶閣六間鋪面,你一個人守不住。錢守義要吞你的鋪子,我擋不擋得住另說,但你得給我一個理由。我憑什麼替你擋?」
周保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聚寶閣後面那間庫房,有你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林德昌當年在江州存了一批貨,沒進地脈,沒寫進冊子。他托我爺爺保管。我爺爺傳給我父親,我父親傳給我。那批貨在聚寶閣庫房裡,鎖了七十年。我沒打開過。」
林辰看著他。「鑰匙呢?」
「鑰匙在你手裡。地眼、地脈、祖宅三枚印歸位,能開老宅暗格下面那層。聚寶閣庫房那把鎖,用的是同一套歸位圖。」
林辰沉默了兩秒。周保全今天來,確實不是空手來的。他帶來了錢守義背後的崔家,帶來了趙德柱跳船的消息,還帶來了聚寶閣庫房裡那批林德昌的貨。**但他還是來拿林辰當槍使的。**
「周總,你拿錢守義的事來換我替你擋槍。但你手裡那批貨,是我林家的東西。你不給我,我早晚也拿得到。你給了,我承你一個人情。但這人情,不夠讓我替你擋錢守義。」
周保全站起來。「信不信由你。錢守義下午會來找你。你見了就知道,我今天是來幫你的。」
他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林辰,趙德柱跟了我二十年,跳船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你以後身邊的人,未必都靠得住。」
林辰沒接話。周保全推門出去。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他的影子在路燈下拖得很長,縮進中山裝里,越走越遠。
王胖子從後間探出頭。「辰子,他說的是真的?」
「一半真一半假。」林辰把金印鎖進保險柜,坐到櫃檯後面,「錢守義背後有崔家,這個應該是真的。趙德柱跳船,也可能是真的。但他來不是幫我,是拿我當槍。」
「那聚寶閣庫房那批貨呢?」
「真的。他拿這個跟我換,是想讓我替他擋錢守義。但他不知道——聚寶閣的鑰匙我早晚能拿到。他手裡的牌沒他想的那麼硬。」
林辰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周保全來了。他說錢守義背後是省城崔家。你查查崔家在江州有什麼產業。
方晴回得很快:崔家?你確定?
林辰:周保全說的。先查。
方晴:行。還有一件事。孫耀祖今天下午從城東旅館退了房,坐長途車走了。方向是省城。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孫耀祖去了省城。周保全剛說完崔家,孫耀祖就往省城跑。這兩件事之間,未必沒有關聯。
他靠在櫃檯上,把銅片和假印從保險柜里取出來,放在手裡攥著。地脈三處的東西都在他手裡,金印和青色玉片也鎖在保險柜里。這些是林家的根。錢守義盯著的就是這些東西。周保全盯著的也是這些東西。省城崔家盯著的,可能比這些東西更多。
他閉上眼。明天錢守義會來。
手機又震了。方晴發來的:明天錢守義可能會來鋪面。你明天別來。有事電話聯繫。
林辰回:你查你的。錢守義來了,我應付。
方晴回了一個字:行。
過了幾秒,又來了一條:你小心。錢守義不是周保全,他不講規矩。
林辰回:知道了。
方晴:還有,你那鋪面的匾額,我讓人重新做了一塊。明天給你送過去。
林辰嘴角動了動。他打字:什麼字?
方晴:你猜。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拉下捲簾門,站在東街的夜色里。新做的匾額在路燈下泛著光,金漆已經干透了。他在等方晴的新匾,也在等錢守義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