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奉拿出兩本帳冊攤開。
「你看,同是修三十里引水渠,臨晉縣耗銀一萬八千兩。」
「渠寬丈二,夯土三層,驗收全優。」
「岐山縣呢?工程量相同的情況下,耗銀三萬一千兩。」
「多出的錢是什麼?去哪兒了?不言自明。」
宋紫鳶聞言,眉頭一皺,「這些官員連修水利的救命錢都敢貪,簡直膽大包天。」
「朝廷不是派了御史巡查了嗎?」
陸奉冷笑一聲,「之前的御史下去轉一圈,吃幾頓酒席。」
「自然不會說什麼壞話。」
他敲了敲案桌桌面,「所以得換規矩,從根本上堵死貪腐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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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紫鳶又到了一次茶水,說道:「殿下準備怎麼做呢?」
陸奉抬起茶水,喝了一口說道:「督察院增設巡城御史。」
「不定期巡行州縣,發現問題直接鎖拿。」
「戶部下設審計司,凡百兩以上的工程,審計司先核成本,定死造價。」
「完工後進行實地勘驗,貪墨數額超千兩者,斬立決!」
宋紫鳶歪了歪頭,說出顧慮,「要是巡城御史收了地方官吏的好處呢?」
陸奉微微一笑,說道:「巡城御史,不許在地方官衙落腳,不許接地方官宴請,自帶乾糧辦差。」
「敢收一兩銀子,同貪腐罪論處!」
「審計司官員三年一輪崗。」
宋紫鳶點了點頭。
這是實打實的治本之策。
可是還差最後一個環節。
「殿下,法子是好法子,可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職。」
「必須挑選一個心狠手硬的人。」
陸奉笑了笑,「孤早已有人選。」
宋紫鳶眉頭微皺,猜測道:「難道是裴奮?」
裴奮剛在冀州,斬了韓庚。
讓他管都察院,哪個貪官敢伸手?
……
半個月後,明德門外塵土飛揚。
裴奮的車隊浩浩蕩蕩駛入乾都。
馬車上押著查抄的金銀贓物。
百姓夾道圍觀,都誇他是青天大老爺。
當日朝會。
陸奉直接宣布。
「裴奮巡邊有功,整飭冀州吏治有方,擢升都察院左都御史。」
「賜尚方寶劍如故,總管天下監察,凡五品以下貪墨枉法者,可先斬後奏!」
裴奮出列跪拜,「臣遵旨!」
「謝太子殿下!」
滿朝文武,心裡咯噔一下。
裴奮在冀州斬韓庚的事,早就傳遍了乾都官場。
封疆大吏都敢當眾斬。
這是個狠人。
如今執掌都察院,以後誰的帳本還經得起查?
眾人本以為冀州之事離自己遠,沒想到這把火這麼快就燒回來了。
一時間人人自危。
裴奮上任沒三天,就扎進了都察院的檔房。
他把關中三十七縣的帳冊全調出來。
帶著三個主事,連夜核對。
連著五宿沒出檔房。
這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裴奮揣著一疊整理好的帳冊,直接來到春和宮。
陸奉剛用過早飯。
正站在廊下,看宋紫鳶擺弄幾盆下山蘭。
宋紫鳶挽著袖口,正用小鏟子給蘭花鬆土。
看見裴奮來了,抬頭笑道:「裴大人來了?看你這眼圈黑的,幾宿沒睡了?」
「要不讓人給你沏點茶過來?」
裴奮躬身行禮,「多謝側妃。」
隨後,他朝陸奉行禮,「太子殿下,臣有要事稟報!」
陸奉點點頭,轉身進了書房。
示意他坐下說。
裴奮把帳冊放在案桌上。
然後坐回座位,「殿下,三十七縣的帳冊,臣都核對完了。」
「其中有三個縣,問題極大。」
陸奉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岐山縣令,虛報修渠工程的青石和夯土單價。」
「還多報三百民工空額,前後貪墨不下八千兩!」
「還有扶風縣,新挖三十里水渠,帳面耗銀三萬兩。」
「臣派人查過了,渠堤裡面全是碎石劣土,夯土只做了表面一層,偷工減料一半都多。」
「銀子大半都進了縣令腰包。」
陸奉聽著,抬手摸了摸下巴,沒有說話。
裴奮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接下來,是最棘手的一樁。
「泗南縣令,張大貴,賑災糧草採買,帳面支糧兩萬石,實際入庫只有一萬六千石,少了近兩成。」
「縣令主簿已經招供,是張大貴授意,把上好的新米換成摻沙的陳米,差價都被他私吞了。」
與此同時,宋紫鳶帶著一個婢女走進。
示意婢女倒茶。
「張大貴?哪個張大貴?」宋紫鳶微皺眉頭問道。
陸奉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還能是哪個?就是恩科探花郎。」
「孤看他敢沖敢闖,才把泗南縣交給他。」
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張大貴之前可是做出了一些政績的。
現在怎麼反過來成了貪腐官員?
宋紫鳶很是意外。
別說他了,就算是陸奉也不敢相信。
可今天,說這話的人是裴奮。
他不得不相信。
裴奮看著陸奉的臉色,小心翼翼說道:「人證物證俱在,臣已經派御史持鎖拿文書前往泗南縣了。」
「只是張大貴是殿下親選的人才,臣不敢擅自定奪,特來請示殿下。」
陸奉沒說話,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孤以前總覺得世家子弟貪,是因為生來養尊處優,不知民間疾苦。」
「寒門子弟吃過苦,挨過餓,應該更懂百姓不易,更能守住本心。」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現在看來,是孤想簡單了。」
「在誘惑面前,不分世家寒門。」
「屠龍者終成惡龍!」
「要是只靠人的品性,就算換一批寒門官員上去。」
「過不了幾年,不過是換了一批吸血的蟲子而已。」
宋紫鳶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她怎麼也沒想到,張大貴那樣的人,也會栽在銀子上。
裴奮坐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喘。
半晌,陸奉坐直身子,看向裴奮。
「徹查,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按《大乾律》來。」
「不管是誰,貪了銀子就得受罰。」
「孤不會為他求情,也不會幹預都察院辦案。」
聽到這話,裴奮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
他最怕太子念舊情,徇私包庇。
現在看來,太子殿下比他想的還要拎得清。
「太子殿下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