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5章 站好,聽話

  人群中響起一片抽氣驚呼。

  場外諸人更是神色幾變。

  寄棠脊背穩穩繃直,腰身順著馬的起落輕巧調整,不與狂躁的馬力硬抗。

  她目光沉靜,牢牢鎖住馬首,靜待它狂奔數步、狂勁稍泄的一瞬,手腕微收,控韁壓馬,一聲清喝落定。

  幾番拉扯,烈馬奔騰的四蹄漸漸放緩,躁動的嘶鳴轉為低低鼻息,終於踏著平穩步子,安靜下來。

  夕陽照著水面,泛著粼粼金波,美人立於水畔,宛如沐浴金光。身側一匹神勇駿馬,她一片裙裾輕輕舒展,猶如神女,出水而來。

  眾人看得發呆。

  都說蕭娘子是永泰公主的替身,可如今兩人都在,在場諸人,卻再沒有人覺得寄棠是誰的替身,與誰有相似之處。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靠譜

  她的容貌,無比清晰穠艷地展露於人前,綺麗瀲灩,浮著艷色,卻叫人不敢褻瀆。

  江翊衣袖下的手緊攥成拳,漆黑的眼沉沉盯著前方,神色幾變,忽然側頭看向李仙蕙:

  「烈馬既然已經馴服,可要試騎?」

  馬奴將馬牽來。

  他的聲音有意無意地揚高,「我替你牽馬,無需害怕。」

  李仙蕙微蹙眉頭,面露擔憂。

  此馬烈性難馴,她是主家,最是知曉內情。那蕭氏雖已馴服,可她總怕自己被甩出去。

  實在兇險。

  「有我在,萬事無憂。」

  江翊語氣篤定,帶著幾分刻意的溫柔,「我記得你素來愛騎馬,馬上英姿,最是動人。」

  朱小姐才被寄棠傷了顏面,又賠出去一匹汗血寶馬,兀自心痛。

  聽江翊這般說,也不知是為了爭什麼氣,立即附和道,「難得長興侯這般體貼悉心,殿下真是好福氣。」

  「人人都說長興侯傲骨矜貴,唯獨對你肯溫柔遷就。」

  立在人群中一直未曾出聲的江竤聽得暗自搖頭。

  心想這就算體貼遷就了?

  江翊從前伺候他前弟妹的時候,比可這耐心多了。

  這一點怕是江翊自己都沒發現。

  李仙蕙原本看著場中奪目從容地寄棠,心情不算太好。

  此刻被這般說,終於舒展眉眼,抿唇矜持一笑,撒嬌似的抱怨,「那我便看在你的份上,一試無妨。」

  她利落翻身,身姿清雅颯爽。

  江翊伸手穩穩替她牽著馬韁,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馬身,遙遙望向不遠處的那道倩影。

  只是周澤那野男人將人擋得嚴嚴實實,他根本什麼也看不到。

  心底暗罵自己犯賤,可目光終究不受掌控。

  「阿翊,你牽錯方向了。」

  馬上的李仙蕙察覺不對,輕聲提醒。

  周遭有好事的子弟當即低笑出聲,打趣道:「長興侯為美人牽馬,這是高興過頭,連方向都辨不清了。」

  江竤立於人群之中,不曾言語,心底卻如明鏡一般。

  *

  另一側,周澤低頭看向寄棠,「你何時學得馭馬?」

  寄棠眉眼柔和,淺淺一笑,語氣輕淡隨意,「那時周伯伯飼馬,我時常去幫忙做活,久而久之,便學了些。」

  這話其實不全對。

  在隴右時,有次因她大意,放跑一匹烈馬,滿心焦灼慌亂。

  恰逢謝琮來了馬場,見她眼眶泛紅、手足無措,問清緣由後,二話不說翻身上馬,伸手將她拉至身前,讓她穩穩坐在他懷裡,帶著她策馬而追。

  也是那日,他親自教她馭馬之術。

  寄棠本不想學。

  時下貴族子弟,不拘男女,皆學騎射馭馬之技。

  可她不過一個周家無名無分的繼女,馭馬之技,於她而言毫無用處,她最是務實,不肯費心。

  謝琮卻不許她退縮。

  那日他穿身交領窄袖深衣,深紅如血的袍子,織著繁複的暗金色狴犴獸紋。身姿挺拔偉岸,如山似岳,風卷著漫天黃沙,帶動他身上的衣袍,仿佛漫天捲起血色。

  少年將軍,一身深紅熾烈的顏色。

  眉目俊美,驚心動魄。

  「站好,聽話。」

  謝琮手把手教她控韁、踏鐙、穩身的訣竅,語氣沉穩耐心,字字清晰:

  「腰背挺直,重心下沉,不與馬力硬抗,順勢而為,方能馭控烈馬。」

  末了,他看著尚且懵懂侷促的少女,眼底幽深堅定,緩聲道:

  「不要輕易說自己不行。你所學的每一樣東西,來日皆有用得上的時候。」

  他俯身親自替她調整馬鐙、擺正馬鞍,隴右的春日短暫溫柔,暖陽鋪落滿身,他立於光影之中,宛若神祇。

  「你的福氣在後頭。」

  他的目光深邃悠遠,像是許下什麼看得見的未來一般。

  駿馬奔騰,長風拂面的剎那,寄棠只覺心臟驀然跳得強烈,在胸間肆意震盪,熱烈而明亮。

  周澤在聽到她輕描淡寫的話後,卻沉默片刻,心底翻湧起複雜酸澀的情緒。

  他想起年少時的光景。

  那時父親只是飼馬兵,家裡不算困頓,卻也絕非富庶。

  他素來不屑馬場的髒活累活,不肯觸碰。

  那時寄棠母女才到家來,他厭惡得厲害,寄棠為了立足,討好父親,也跟著去馬場幫忙。

  連他尚且不能忍受的髒活,她卻毫無怨言。

  江翊白日進學,帶回來的書冊隨意擺放。

  他留意過她看向書冊時的眼神,不經意地瞟一眼,又很快收回,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其實,她也是渴望上學的吧。

  在周家她過得也不是很如意。

  只是她從來不說。

  某一瞬間,愧疚與酸澀淹沒了周澤的心房。

  這些年,他總怨寄棠心性涼薄、狠心決絕,總念著自己一腔真心錯付,卻從未細想,她待他從來溫柔純粹。

  只是那些好太過溫柔細膩,才將他慣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