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響起一片抽氣驚呼。
場外諸人更是神色幾變。
寄棠脊背穩穩繃直,腰身順著馬的起落輕巧調整,不與狂躁的馬力硬抗。
她目光沉靜,牢牢鎖住馬首,靜待它狂奔數步、狂勁稍泄的一瞬,手腕微收,控韁壓馬,一聲清喝落定。
幾番拉扯,烈馬奔騰的四蹄漸漸放緩,躁動的嘶鳴轉為低低鼻息,終於踏著平穩步子,安靜下來。
夕陽照著水面,泛著粼粼金波,美人立於水畔,宛如沐浴金光。身側一匹神勇駿馬,她一片裙裾輕輕舒展,猶如神女,出水而來。
眾人看得發呆。
都說蕭娘子是永泰公主的替身,可如今兩人都在,在場諸人,卻再沒有人覺得寄棠是誰的替身,與誰有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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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容貌,無比清晰穠艷地展露於人前,綺麗瀲灩,浮著艷色,卻叫人不敢褻瀆。
江翊衣袖下的手緊攥成拳,漆黑的眼沉沉盯著前方,神色幾變,忽然側頭看向李仙蕙:
「烈馬既然已經馴服,可要試騎?」
馬奴將馬牽來。
他的聲音有意無意地揚高,「我替你牽馬,無需害怕。」
李仙蕙微蹙眉頭,面露擔憂。
此馬烈性難馴,她是主家,最是知曉內情。那蕭氏雖已馴服,可她總怕自己被甩出去。
實在兇險。
「有我在,萬事無憂。」
江翊語氣篤定,帶著幾分刻意的溫柔,「我記得你素來愛騎馬,馬上英姿,最是動人。」
朱小姐才被寄棠傷了顏面,又賠出去一匹汗血寶馬,兀自心痛。
聽江翊這般說,也不知是為了爭什麼氣,立即附和道,「難得長興侯這般體貼悉心,殿下真是好福氣。」
「人人都說長興侯傲骨矜貴,唯獨對你肯溫柔遷就。」
立在人群中一直未曾出聲的江竤聽得暗自搖頭。
心想這就算體貼遷就了?
江翊從前伺候他前弟妹的時候,比可這耐心多了。
這一點怕是江翊自己都沒發現。
李仙蕙原本看著場中奪目從容地寄棠,心情不算太好。
此刻被這般說,終於舒展眉眼,抿唇矜持一笑,撒嬌似的抱怨,「那我便看在你的份上,一試無妨。」
她利落翻身,身姿清雅颯爽。
江翊伸手穩穩替她牽著馬韁,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馬身,遙遙望向不遠處的那道倩影。
只是周澤那野男人將人擋得嚴嚴實實,他根本什麼也看不到。
心底暗罵自己犯賤,可目光終究不受掌控。
「阿翊,你牽錯方向了。」
馬上的李仙蕙察覺不對,輕聲提醒。
周遭有好事的子弟當即低笑出聲,打趣道:「長興侯為美人牽馬,這是高興過頭,連方向都辨不清了。」
江竤立於人群之中,不曾言語,心底卻如明鏡一般。
*
另一側,周澤低頭看向寄棠,「你何時學得馭馬?」
寄棠眉眼柔和,淺淺一笑,語氣輕淡隨意,「那時周伯伯飼馬,我時常去幫忙做活,久而久之,便學了些。」
這話其實不全對。
在隴右時,有次因她大意,放跑一匹烈馬,滿心焦灼慌亂。
恰逢謝琮來了馬場,見她眼眶泛紅、手足無措,問清緣由後,二話不說翻身上馬,伸手將她拉至身前,讓她穩穩坐在他懷裡,帶著她策馬而追。
也是那日,他親自教她馭馬之術。
寄棠本不想學。
時下貴族子弟,不拘男女,皆學騎射馭馬之技。
可她不過一個周家無名無分的繼女,馭馬之技,於她而言毫無用處,她最是務實,不肯費心。
謝琮卻不許她退縮。
那日他穿身交領窄袖深衣,深紅如血的袍子,織著繁複的暗金色狴犴獸紋。身姿挺拔偉岸,如山似岳,風卷著漫天黃沙,帶動他身上的衣袍,仿佛漫天捲起血色。
少年將軍,一身深紅熾烈的顏色。
眉目俊美,驚心動魄。
「站好,聽話。」
謝琮手把手教她控韁、踏鐙、穩身的訣竅,語氣沉穩耐心,字字清晰:
「腰背挺直,重心下沉,不與馬力硬抗,順勢而為,方能馭控烈馬。」
末了,他看著尚且懵懂侷促的少女,眼底幽深堅定,緩聲道:
「不要輕易說自己不行。你所學的每一樣東西,來日皆有用得上的時候。」
他俯身親自替她調整馬鐙、擺正馬鞍,隴右的春日短暫溫柔,暖陽鋪落滿身,他立於光影之中,宛若神祇。
「你的福氣在後頭。」
他的目光深邃悠遠,像是許下什麼看得見的未來一般。
駿馬奔騰,長風拂面的剎那,寄棠只覺心臟驀然跳得強烈,在胸間肆意震盪,熱烈而明亮。
周澤在聽到她輕描淡寫的話後,卻沉默片刻,心底翻湧起複雜酸澀的情緒。
他想起年少時的光景。
那時父親只是飼馬兵,家裡不算困頓,卻也絕非富庶。
他素來不屑馬場的髒活累活,不肯觸碰。
那時寄棠母女才到家來,他厭惡得厲害,寄棠為了立足,討好父親,也跟著去馬場幫忙。
連他尚且不能忍受的髒活,她卻毫無怨言。
江翊白日進學,帶回來的書冊隨意擺放。
他留意過她看向書冊時的眼神,不經意地瞟一眼,又很快收回,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其實,她也是渴望上學的吧。
在周家她過得也不是很如意。
只是她從來不說。
某一瞬間,愧疚與酸澀淹沒了周澤的心房。
這些年,他總怨寄棠心性涼薄、狠心決絕,總念著自己一腔真心錯付,卻從未細想,她待他從來溫柔純粹。
只是那些好太過溫柔細膩,才將他慣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