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娘子——」
寄棠自認為無足輕重,尤其是站在一眾底蘊深厚的高門勛貴面前。
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
更何況她與周澤容貌皆是出眾,立在人群中本就惹眼,輕易便牽動了眾人的目光。
那位朱小姐含笑出聲,叫住寄棠,指了指李仙蕙帶來的那匹通體烏黑的烈馬,好奇道:
「蕭娘子既是受周將軍之邀,我等今日皆有良駒助興,蕭娘子何不也牽出自家駿馬,讓咱們品鑑一二?」
這話擺明了是當眾為難。
寄棠自然沒有。
卻也並不為此感到羞恥卑微,她神色如常,平淡柔和道,「我並無駿馬。」
她又沒有煊赫家世倚靠,比不得在場諸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也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事。
其實場上也不是人人都帶了可供展示炫耀的駿馬,但卻無人能做到似她這般坦蕩。
朱小姐卻依舊不依不饒,字字句句都往人痛處戳,「蕭娘子無馬,想來是與方大人家的那位姨娘一般,有幾分馭馬之技?」
她這是用了方彥邦先前為鄭柳兒尋的藉口。
「總不至於什麼也不懂,真只為專程來此攀附?」
她看似無意,實則句句挖坑,字字誅心。
朱小姐就是想要周澤看清楚,他百般殷勤的蕭娘子,其實就是個趨炎附勢,貪圖榮華的勢力小人。
生就一副狐媚樣貌,她偏要揭開她的畫皮。
朱小姐笑意淺淺,帶著幾分戲謔的逼迫,「不如這樣,永泰公主這匹烈馬野性難馴,不如叫蕭娘子一試?說來你與公主殿下,也是有緣呢。」
這話可謂刻薄至極。
饒是寄棠再好的脾性,被她一再言語相逼,也有些惱了。
她又不是真逆來順受的白蓮花,當下抬眸,笑意淺淺,眼波如粼。
「好。」
其實她也不是一直這樣脾性好,從前也有過粗野荒蠻、激進憤慨的時候。
在她與母親被蕭家趕出來,說她母親不正經,她不是父親孩兒的時候。
被人指著鼻子罵破鞋,叫母女兩去賣的時候。
張婉兒一次又一次哭著保證,不會輕易相信男人的時候。
為了一口飯,去寺廟偷食被當眾抓獲、狼狽不堪的時候。
寄棠總是冷笑著罵一聲賊老天,再抹掉臉上的淚,裝作毫不在意,以尖厲對抗世界。
等日子磋磨久了,她就學會權衡利弊,計算得失。
冰冷稜角能給自己帶來什麼?
是能叫日子好過一點,還是被人高看一眼?
於是學著披上溫順良善的皮。
人窮到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只剩自己能利用。
只是演得久了,連她自己都信了,她就是個溫柔的沒有稜角的人。
「倘若我果真馴下這烈馬,朱小姐又如何說?」
朱小姐明顯一愣。
「憑你?」
隨即她嗤笑一聲,顯是不信。
馬兒性烈,踩死人也是有的。蕭寄棠瞧著弱質纖纖,家裡又沒個出身,她能接觸到什麼駿馬,別不是什麼騾子驢子吧。
「憑你一聲,別人就得冒著危險馴馬,如今不過問你一句,你又縮頭不應了。多新鮮吶~」
魏然聲音清亮,施施然從人群中走出來,朝那朱小姐笑道,「我就壓蕭娘子勝。」
早在寄棠被擠兌時,魏然就有心為她出頭,只是總尋不到合適機會。
他生了張利嘴,長樂宮能說的江翊和李仙蕙啞口無言,今次依舊穩定發揮。
朱小姐被個美貌郎君當眾搶白,一時下不來台。
她可不信寄棠有這本事。
才不過遲疑一下,倒叫魏然抓了話語漏洞。
「你若果真馴服,我便賠你一匹汗血寶馬,何如?」
汗血寶馬,產自大宛國,其耐力和速度驚人,能日行千里,汗出如血,稱之為「汗血寶馬」。
價值何止萬金。
魏然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寄棠身上。
人人都知寄棠好性,原以為她會推辭謙讓,誰知她眉目清揚,明澈清透,有種古韻的雅致:
「好。」
自那什麼朱小姐開口針對寄棠的那一刻起,江翊的臉色便沉下來,心口堵著一團化不開的鬱氣。
從前寄棠做長興侯夫人時,體面尊貴,也不見她受這般委屈,如今才和離多久,她便當眾被人幾次三番磋磨,下不來台。
他看在眼裡,心底莫名發悶,一時生出幾分不忍。
可那日在她家門口,他在暗處站了那麼久,眼睜睜看著她與謝琮立在一處閒談甚歡,像是早將自己忘了個乾淨。
人最不能騙的就是自己。
這些時日,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萬事皆提不起興趣,一想起她心頭便翻湧上種種煩躁。
她卻無知無覺。
活得自在快樂。
剛才還跟那野男人有說有笑,那周澤除了一張臉能看,還有什麼值得她看重?
他心裡一酸,強迫不要去管她。也下定決心,以後都不會再因為她問難受。
他真正喜歡的人就在他身邊。
寄棠只是個替身而已。
根本不值得他傷心難過。
他強迫自己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卻在朱小姐言語相逼,肆意刁難時,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在她身上。
只要她肯求他,哪怕只是向他投來求救的目光,他就一定會護她周全。
再怎麼樣,他們也夫妻一場。
江翊自認不是多狠心的人,只要她肯與自己服軟,看他一眼。
某一時刻,江翊心裡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可他等來的,是她雲淡風輕的一個「好」字。
寄棠竟然真的應下馴馬。
從前與她朝夕相處過,江翊從未見過她騎馬,何況馴馬?
這匹烈馬凶性,稍有不慎,便是摔落重傷。
她根本不知其中兇險。
想到這裡,江翊側眸看向身側的謝琮,眼底掠過譏誚。
謝琮側臉凌厲冷硬,神色淡漠沉斂,無半分波瀾。
所以他對寄棠也不過如此。
倘若真心,又怎會坐視不理,這般淡定?
倒是周澤,蹙緊眉頭,滿臉擔憂,上前半步低聲勸阻,「你當真可以?」
他常年隨軍征戰,日日與馬匹打交道,深知烈馬難馴。
本想替她擋去這場刁難,寄棠輕輕搖頭,清凌凌的目光似水,卻又帶著堅定與執拗。
「先叫我試一試。」
周澤最是聽她的話,只好默默退開,打定主意萬一有什麼危險,他便第一個衝上去,絕不叫她受到傷害。
寄棠抬步上前,走向那匹躁動不安的烏黑烈馬。
馬奴攥緊韁繩,那馬鼻翼大張,粗重噴著白氣,蹄掌不停刨動泥土,躁動不安。
寄棠並不急著伸手抓韁,只緩步靠近,語聲低緩柔和,離得遠,誰也聽不清她說了什麼,可烈馬的情緒卻被一點點安撫。
待離馬身咫尺,她指尖穩穩搭上韁繩,足尖輕點,借力翻身上鞍。
黑馬驟然揚首長嘶,前蹄騰空,馬身劇烈顛簸,欲將她狠狠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