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的路是黃土墊過的,鑾鈴響動中,塵煙不起,只余濕潤的泥土和草木氣息。
遠處山嶺一層疊著一層,入眼鬱鬱蔥蔥,蒼青渾樸。
寄棠原本還在想,她作為太后娘娘伴駕,是否要去鸞座前侍奉。
很顯然,是她想多了。
太后娘娘何其地位尊崇,想要侍奉者眾,哪裡能輪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她。
寄棠倒也樂得清閒,一路上安安靜靜,更沒多少人留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
皇帝御駕,加上人員眾多,人馬浩蕩,行路速度不快,晝行夜宿,直到這一日午後,大隊人馬終於抵達木蘭圍場。
說是圍場,其實只是一個籠統叫法。
事實上,這裡是一片地勢起伏廣袤無邊的丘陵地帶,塞外草原。方圓近千里,沃野之上,森林茂密,一條叫做萬源河的水脈蜿蜒其中。
如今正是氣候涼爽,水草豐盛,野獸成群結夥的季節,林檎繁衍滋生,最適合圍獵。
這片圍場是在太祖朝便定下來的,除了用作遊樂,訓練軍隊。高祖一朝,在此舉行過數十次秋獮大典,為方便駐蹕,造有離宮。
今日陛下鑾駕到來,不計軍隊,僅隨扈和侍人僕從便將近萬人,離宮終於恢復生氣,早早設好的大小帷帳也散步再離宮周圍,遠遠望去,猶如眾星拱月。
隨扈人員眾多,不可能全部入住離宮。
帷帳才是接下來的時日裡大多數人將要居住的地方。
寄棠沾了太后娘娘的光,被分配到西苑。
西苑專為隨駕外臣家眷所辟,沿西牆根鋪一條遍植青竹的夾道,從北到南排著五座獨立小院,僻靜少人,很是清幽。
那位禮部侍郎方彥邦的親眷,就被安排在最南邊的小院,與寄棠只一牆之隔。
少頃——
「坐了這些天的馬車,可把人悶壞了,大人疼我,且叫我出去鬆散鬆散,行不行?」
那是一道嬌媚入骨的女聲。
尾音婉轉,單是聽聲,便能叫人產生無限遐想。
寄棠看了碧雲一眼,後者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麼。
「大人不許,今夜便別叫奴家伺候,左右夫人也跟了來,你倒是找她去好了。」
好一個恃寵而驕。
寄棠站在院中,細聽著隔壁動靜。
她尚且聽得如此清楚明了,那位正頭娘子方夫人,卻一聲不言,任憑妾室賣嬌撒痴,言語諷刺羞辱。
難怪劉夫人會出此下策,請她幫忙。
方大人約是又勸了兩聲。
今次伴駕出行,皆是貴人,她一個小妾做張作致,總算方彥邦還有些腦子,未曾任由小妾胡來,隨意走動。
只是那小妾早被人養大了膽子,方彥邦才走,她便扮得花枝招展,明目張胆地出去散散。
寄棠立時也跟著走了出去。
她這次的主要任務,便是調教身邊的碧雲,好做一個完美的替身。
自然要好好觀察正主。
才出門,便迎面遇上。
那小妾一身石榴紅綾羅襦裙,遍繡纏枝海棠,領邊袖角綴滿碎珠,張揚得毫不掩飾。
一張臉也生得出色。
尤其是那雙上挑的桃花眼,眼波艷亮,看人時總是斜斜一掃,即嫵媚又傲氣。
這便是方大人那位了不得的妾室,鄭柳兒。
鄭柳兒也是一眼便看到寄棠。
她見寄棠一身素淨,卻難掩姿容嬌妍,當下便心生警惕。
鄭柳兒再驕縱,也只在方府後宅,是以並不認識寄棠。見她停下來朝自己點頭示意,只略回一禮,便帶著一個小丫鬟往外行去。
等人走遠,青玉才呸了一聲,「一個小妾也忒張狂,憑她也配?」
碧雲從進離宮開始,便一直沉默,此刻微垂著眼睫道,「娘子,要跟上去嗎?」
寄棠嗯了一聲。
她擅長裝扮,格外注意捕捉一個人的特點,鄭柳兒固然美艷,可全身上下最出彩的地方,就在那雙上挑的眉眼。
才來第一日,這鄭柳兒為何如此著急出去,且看她那情形,目的很是明確。
這般想著,寄棠便也跟上,一路走到離宮近旁的一片水澤之畔。
*
江翊和與他提早一起到來的謝琮等人第一時間迎駕,隨後至行宮拜見皇帝。
一路勞頓,皇帝面帶倦色,簡單接見過後,結束今日之事。
江翊走出行宮,抬眼見謝琮立在樹下,低聲吩咐身邊侍從,他站在不遠處,靜靜等著。
夕陽西斜,暗金色的夕光染頭了遠處的山林和沃野。
這裡不比京城,出了離宮,外頭就是老林和荒野。不遠處,帷帳星羅棋布,到處是忙著安頓落腳的人,野風陣陣,隨風飄來此起彼伏的馬匹嘶鳴和獵犬嘯吠之聲。
謝琮簡要吩咐過軍務,提步朝這邊走來,神色淡淡,「找我有事?」
他從不是拐彎抹角的性格。
江翊扯了個笑,「無事便不能來找三哥?」
謝琮看了他一眼,神情平淡,等著他的下文。
其實這些天江翊心裡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他每日上朝都能看到謝琮,見他身姿挺拔,站在一眾朝臣之首,沉穩平靜,矜貴高傲。
依舊是那位戰功赫赫,高不可攀的大將軍。
仿佛從棠棠府上走出來,與她細細敘話的人,不是他。
江翊當然想過謝琮覬覦棠棠的可能。
只是那念頭一起,他的心就會猛地墜下去。
他不清楚這算不算男人的占有欲。
可是見到棠棠和謝琮站在一處的心情,比跟周澤那野男人要強烈數倍。
那日在長樂宮,太后娘忽然問他,「謝琮有心上人的事你知道嗎?」
江翊聽到這句話時,表情都僵住了,莫名的恐慌席捲上來。
他本就不大好的臉色白了幾分,一瞬間居然有種溺水般的窒息感,只恍惚聽到自己發出一個字。
「誰?」
「哀家若是知道,還用問你。」太后娘娘好笑地看著他。
因為謝琮說姻緣找到了,將她唬了一跳,一連幾日翻京中閨秀的冊子,卻始終不得要領。
這才想要尋江翊一問。
誰知江翊也不知。
「你怎麼了?面色這麼差。」
太后娘娘對這個小輩還是很關切,「你也不是個安穩的,好容易成了親,又折騰得和離。」
她對寄棠印象很不錯,「蕭氏雖出身差些,可你的身份,富貴已經到頭,難得她性子好,人也溫順,偏偏要折騰……」
最後,太后總結:「你跟謝琮,都不叫人省心。」
江翊只剩苦笑,一時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對啊,偏偏折騰個什麼呢?
江翊自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冷靜,以為經過這些天,他已經將那日傍晚的情緒消化。
可當謝琮冷淡掃向他時,他又控制不住地攥緊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