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看看,這丫頭在外頭到底有什麼章程。
華玉邁著小短腿跟在劉侍郎後頭,兩條小胖腿倒騰得飛快,像只圓滾滾的小企鵝。
老太太的院子在東廂,一進門就聞見一股濃重的藥味。
老太太正靠在榻上,眼下一片烏青,嘴唇乾裂,精神萎靡。
她見兒子領了個小丫頭進來,身後還跟著個氣度不凡的男人,勉強撐起身子,疑惑地看了劉侍郎一眼。
「娘,這是謝王府上的四小姐,來給您瞧瞧。」
老太太沒說什麼,只虛弱地點了點頭,又靠回榻上,眼皮子沉得抬不起來。
華玉湊到榻邊,仰著小臉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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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周身的灰霧比劉侍郎濃得多,印堂發暗,命宮處積著一小團黏膩的灰色。
華玉心裡嘖了一聲,小眉毛差點飛上天。
好嘛,這位奶奶灰得都快能擰出墨汁了,天天窩在屋裡,那東西就在床頭掛著,可不就跟蹲在霉缸里醃著一樣?
她小腦瓜轉了轉,跟劉侍郎身上的一對比,心裡就有數了。
劉侍郎的灰霧薄,是因為他天天在外頭跑,蹭得少。
老太太的厚,是因為她日日夜夜待在這間屋裡,那東西就在床頭掛著,跟養蠱似的,一天三頓地蹭。
華玉暗暗咂舌,好傢夥,這是把人當豬養呢,一天餵三頓,餵到陽氣空了為止。
天天這樣,身體再好也扛不住呀。
她小鼻子一抽,順著灰霧的走勢找過去,目光落在老太太床頭掛著的一串佛珠上。
那佛珠是檀木打的,珠子烏沉沉的,瞧著有些年頭了。
可華玉定睛一看,佛珠上纏著幾縷極細的灰絲,絲絲縷縷。
灰絲從佛珠里滲出來,一縷一縷往老太太身上飄,跟蜘蛛吐絲似的,往她印堂上纏。
華玉胖乎乎的小臉面帶嫌棄。
呸!這玩意兒哪是開光佛珠,分明是個養霉的小罐子,分明是養霉的罐子。
誰把這玩意兒掛老太太床頭,誰就是存心讓老太太不得好死。
「奶奶,這佛珠誰送的?」
老太太睜開渾濁的眼,聲音虛弱。
「是……是我兒媳,年初時給我請來的,說是開了光的,讓我日日念著,保平安。」
華玉小嘴撇了撇。
這宅子裡頭,有人不盼著老太太好。
她轉頭看向劉侍郎,小胖手一指那佛珠。
「取下來,這東西被人動過手腳,不是正經開光的。」
劉侍郎臉色一變,快步上前,親手將佛珠從床頭摘下。
華玉湊近一看,灰絲在佛珠上纏得極緊,一圈一圈繞進珠孔里,和檀木的紋路混在一起,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她伸出小胖手在佛珠上一抹,指腹上沾了一層灰膩膩的東西,放在鼻子底下一聞,腥甜里夾著焦糊味,跟劉侍郎身上的一模一樣。
「這佛珠裡頭灌了東西,不是開光,是養霉。」
華玉小臉繃著,難得擺出個正經大夫的架勢,只是臉蛋太圓,看著像顆嚴肅的小包子。
「天天掛著,天天往奶奶身上引,奶奶陽氣薄了,夜裡壓不住髒東西,就夢魘,再掛幾個月,人就沒了。」
劉侍郎臉色鐵青,攥著佛珠的手青筋暴起。
謝長珩站在後頭,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哪是什麼開光佛珠,這是催命符。
華玉沒管他們臉色,小短腿一轉,往外走。
「去書房看看。」
謝長珩快步跟上去,壓低聲音問。
「你怎麼知道要去書房?」
華玉頭也沒回,小奶音裡帶著理所當然。
「灰霧最濃的地方在那邊,我看得見。」
謝長珩腳步一頓,看著自家小閨女那圓滾滾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這孩子,平日裡在家除了吃就是睡,真到了外頭,鼻子比狗還靈。
書房在正院東側,一間敞亮的屋子,靠牆立著一排書架,架上擺滿了書冊卷宗。
華玉進門後跟個小雷達似的,腦袋左右一轉,立馬鎖定目標。
這裡灰霧的氣味比老太太屋裡更濃,源頭應該就在這兒。
她順著灰霧的走勢繞到書架後頭。
書架靠牆而立,與牆壁之間留了一道極窄的縫隙,窄得連只耗子鑽進去都費勁,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華玉蹲下來,小胖手往縫隙里一掏,圓屁股撅得老高。
忽然她眼睛一亮。
逮著了!
她往外一扯,拽出一個小包,黃紙裹著,紙已泛黃髮脆,邊角捲曲,一看就是塞了有些時日了。
劉侍郎搬開書架,把黃紙包打開。
裡面除了一枚玉佩,還有一小撮頭髮,幾片剪碎的舊衣裳,以及一張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黃紙。
那玉佩正是他半年前丟失的那枚。
華玉仔細看了一會。
那紋路畫得精巧,肉眼幾乎看不出來,得湊近了借光才能瞧清楚。
她雖然認不全那些符文,但有一道紋路她認得,是鎖魂符的變體,用來鎮住活人的精氣。
她心裡一沉。
嚯,這玩意兒比她想的還狠,不是小打小鬧,是奔著把人一鍋端去的。
「有人拿你的玉佩和這些東西,一起做了個局。」
華玉指著那撮頭髮和碎衣裳。
「頭髮和衣裳都是你和你家裡人的吧?玉佩是引子,頭髮衣裳是料,合在一起能鎮住你們全家。」
「佛珠也是那人請的,天天掛在你娘床頭,等於日日往老太太身上引,玉佩擱在書房裡,書房是全府氣脈最重的地方,擱在這兒,全府的氣都被這局牽著。」
劉侍郎的臉色鐵青。
他攥著那枚玉佩,指節發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是誰幹的?」
華玉歪著腦袋看他。
「這宅子裡能進書房,又能碰到奶奶佛珠的人不多,劉叔叔你自己查吧。」
劉侍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手裡攥著那枚玉佩,目光沉沉地盯著黃紙包里那撮頭髮和碎衣裳。
那頭髮有白有黑,白的是老太太的,黑的是他幼子的。
碎衣裳的料子他認得,是他夫人上個月剛給老太太裁的新衣裳。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
想著想著,他臉色越來越難看,像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劉侍郎猛地抬頭,揚聲朝外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