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見汐沉默了。
沉默只持續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她彎下腰,伸出手,握住了玉瓏抓在她腳踝上的那隻手。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個極其精細的手工活。
一根,一根,又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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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玉瓏的五根手指逐一掰開。
玉瓏的力氣在她面前渺小得像一隻螞蟻,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
五根手指被全部掰開的那一刻,玉瓏的手臂無力地摔在碎石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她的身體軟軟地癱了下去,像一團被抽去了最後一根骨頭的血肉。
花見汐直起身。
繼續朝楚風走去。
她的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踩在石板上,但在這片死寂的廢墟里,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玉瓏心口上的喪鐘。
一步。
兩步。
三步。
玉瓏趴在碎石堆里,身體在劇烈地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她站不起來了。
她的左鎖骨斷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用鈍刀鋸她的骨頭。
兩條腿在剛才被拍飛的時候都受了傷,右腿膝蓋以下的部位完全失去了知覺,像是那塊肢體已經不再屬於她。
她用右手撐著地面,拼命地想把自己撐起來。
手臂繃直,顫抖,然後……摔回去。
再撐,再摔。
斷掉的鎖骨在胸腔里錯位摩擦,發出細微的嘎吱聲,痛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視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轉。
花見汐走到了楚風身前。
她低下頭,看著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
月光從她背後打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楚風臉上,像一道無聲的宣判。
她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亮起一團乳白色的光芒,溫潤如玉,卻鋒利如刀。
光芒在她指尖凝聚,越來越亮,越來越銳。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落下的一瞬間……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
又一次。
抓住了她的腳踝。
花見汐轉過身去。
她的臉色陰沉如水,眼底的殺氣幾乎凝成了實質,周圍的空氣都跟著冷了幾度。
然後她看到了玉瓏。
玉瓏跪在她身後。
她已經站不起來了,不是不想站,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但她跪直了。
脊背挺得像一桿槍,儘管那桿槍隨時都會折斷。
她用那隻唯一還能動的右手撐著地面,五指死死摳進碎石縫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慘白。
斷掉的左鎖骨在皮下支棱出一個不該鼓起的角度,像一根快要刺穿皮膚的斷矛,左臂像一條破布條一樣在身側晃蕩,毫無生氣。
兩條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她就用膝蓋在地上蹭。
一寸一寸地蹭過來。
膝蓋上的衣料早就磨爛了,皮膚磨破了,血肉模糊地粘著碎石和沙子,每蹭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兩道暗紅色的印記。
她身後拖出的那一道痕跡,在血月的光芒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從她摔落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花見汐腳下,像一條用血肉畫出來的路。
她的身體在發抖,牙關在打顫,額頭上的冷汗混著血水從臉頰上淌下來,把她的視線糊得一片模糊。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雙眼睛裡像是燒著一團火,怎麼都澆不滅。
「我……還活著……」
玉瓏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了,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從胸腔里往外擠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的腥味。
「你不能……不能殺他!」
她抓著花見汐腳踝的手指在發抖,但那五根手指像是焊死了一樣,怎麼都掰不開。
花見汐看著玉瓏。
看著這個渾身是血、斷了一條鎖骨、兩條腿動都動不了、卻硬是用膝蓋爬過來的女人。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終於不再只是複雜。
裡面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東西。
敬意。
極淡極淡的敬意。
但她沒有收回手。
「讓開。」
花見汐的語氣里沒有殺意,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了之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只是兩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像是最後一次通牒。
玉瓏沒有讓。
她抓著花見汐腳踝的手指又緊了幾分,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回答她。
花見汐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嘆了口氣。
她一掌拍在玉瓏的胸口。
這一掌比第一掌更輕,輕得像是拂去一片落在衣袖上的花瓣。
但玉瓏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任何衝擊了。
她整個人被拍飛出去,像一片被秋風捲走的枯葉,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
她的意識在劇烈地搖晃,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重影,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清了。
世界在天旋地轉。
但她沒有昏迷。
她在碎石堆里躺了不到三秒鐘,又動了。
先是右手的手指在碎石上摳了一下,指甲縫裡嵌滿了沙礫和血泥。
然後是手肘撐著地面,顫抖著把自己撐起來幾寸。
然後是整個上半身,她用那隻唯一還能動的右手,拖著一條完全使不上力的左臂,拖著兩條已經徹底失去知覺的腿,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從碎石堆里爬了起來。
不是站起來。
她站不起來。
她只是用右手撐著地面,把自己撐成了一個跪坐的姿勢。
斷掉的鎖骨在她的胸腔里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那種聲音光是聽著就讓人牙酸,像是骨頭碴子在骨膜上刮。
但她撐住了。
她重新跪直了。
花見汐看著玉瓏,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不是因為玉瓏的實力,不是因為玉瓏的身份。
而是因為玉瓏那雙眼睛裡的光。
跟剛才她隱藏在暗中看到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秦鎮岳,全身骨頭斷了不知道多少根,還在用下巴撐著地往前爬。
馮百川,胸骨全碎了,還在掄水泥塊往上沖。
馬青玄,一個只會扔符的人,衝上去肉搏。
林志東,兩條胳膊都廢了,用頭撞。
黎山,被一根鋼筋釘在地上,拔出來繼續打。
那些人也是這樣,被打趴了又爬起來,被打殘了又站起來,怎麼打都打不死,怎麼甩都甩不掉。
現在,又多了這麼一個女人。
一個鎖骨斷了、腿廢了、卻還在用膝蓋爬過來的女人。
「你們龍國人……」
花見汐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髮自心底的困惑。
「都是瘋子嗎?」
這話不是嘲諷,不是感慨。
她只是真的不理解。
玉瓏沒有回答。
她只是用那隻唯一還能動的右手,撐著地面,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擋在楚風身前。
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臉上,遮住了她半張臉,但遮不住她那雙眼睛裡的光。
那雙眼睛沒有看花見汐。
而是直直地盯著她身後的楚風,那個臉色蒼白、呼吸微弱、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的男人。
她還盯著那個男人身邊散落的七根已經黯淡無光的氣針殘跡。
那些氣針是用紫薇真氣凝成的,現在已經全部潰散了,只剩幾縷若有若無的紫色光絲在碎石間飄蕩,像是燃盡的香灰,風一吹就會散。
她雖然不懂這套針法,但她看得出來,楚風是為了殺死阮景超才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的。
他是拼了命在打。
「你不能死……」
她低聲說,像是在對楚風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聲音輕得像一句祈禱。
花見汐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她抬起手,對著玉瓏揮出了一掌。
無形的掌風擊中玉瓏,她的身體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在十幾米外的碎石堆上。
落地之後,她再也沒有動。
昏死了過去。
花見汐看著她摔落的方向,沉默了整整兩個呼吸。
「這些龍國人……」
她低聲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難以理解。」
然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風。
血月的光芒灑在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楚風。」
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一個可敬的敵人。」
「也是一個可怕的敵人。」
她頓了一下,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層乳白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銳,像一柄從掌心裡長出來的利劍。
「所以……」
「你必須要死。」
話音剛落,她的右掌猛然舉起,乳白色的光芒在指尖凝成一道銳利無匹的鋒刃。
就在她準備一掌了結楚風的時候……她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花見汐的柳眉微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她緩緩仰起頭,看向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