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鎮城南,一間二進院子。
巷子幽深,七拐八繞方能抵達,外頭是條死胡同,平日裡格外清靜,這是女兒出嫁時,劉三郎在鎮上置辦的宅院。
劉三郎一家遷居至此,三間瓦房,遠比不上臥牛嶺那座青磚大瓦房氣派,勝在位置隱蔽。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
鎮上夜夜燈火通明,碼頭的叫賣聲、船工號子、粗口罵嚷交織成一片喧囂。
可劉三郎住了三天,心中的惶恐非但沒有消散,反倒一日重過一日。
他總感覺背後有雙眼睛在死死盯著自己。
出門買菜,總忍不住頻頻回頭,有一回險些撞上賣糖葫蘆的擔子,竹籤戳到脖頸,他嚇得猛地蹦起來,只當是挨了一刀。
妻子嚴氏說他是疑心病作祟,他卻不肯辯解。
夜裡睡覺,把院門、正門的頂槓全都換成粗原木,又搬來條凳死死抵在門後,窗沿擺上一隻空瓷碗,只要有人推窗,碗落地脆響,便能驚醒屋內之人。
第四天夜裡,子時剛過。
院牆外面傳來異樣動靜。
不是呼嘯的夜風,那聲音細碎輕緩,如同狸貓踏過瓦片,一步一頓,帶著明確的目的性。
劉三郎屏住呼吸,湊到窗縫向外張望。
清冷月光傾瀉在院落,幾道黑影縱身翻過院牆,落地輕得幾乎沒有聲響。這般輕巧的身法,絕非尋常市井毛賊所能擁有。
劉三郎雙腿瞬間發軟。
他連忙縮回炕上,將妻兒往裡屋推,自己哆嗦著摸出短斧。雙手劇烈顫抖,斧頭磕碰窗台,「當」的一聲脆響,在死寂的黑夜格外刺耳。
「砰!」
院門被蠻力一腳踹開,門閂直接崩斷。
「劉三郎,死來!」
劉魁的嗓音沙啞粗礪,如同鈍刀刮磨骨頭。
嚴氏失聲尖叫,三歲的麼兒嚇得哇哇大哭。
劉三郎死死攥住斧頭,心中已然做好拼命的打算。
「住手!」
一聲暴喝自院外響起。
數道黑影翻牆而入,領頭是名三十出頭的疤臉漢子,一身玄色鐵甲,腰懸長刀,正是王家外務執事王強,也是劉三郎的靠山。
劉三郎舉家逃難來到鎮上,第一時間便告知女婿王彪,又找到王強,坦言自己疑似遭到秦家餘孽追殺,恐有性命之憂。
王強此前前往十里溝,沒能抓到秦家餘孽,卻將自己的猜測上報公子王雲濤,得到默許,准許他緊盯這條線索。
因此他對劉三郎的安危格外上心。
聽聞劉三郎遷居的緣由,王強本就抱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思,下令手下暗中布防,留意鎮內所有外來的陌生面孔。
果不其然,探子回報,幾個形跡可疑之人潛入臨江鎮,目標直指劉三郎的宅院。
「莫非是秦家餘孽?」王強心中大喜,當即帶人火速趕來,堪堪趕上這場刺殺。
「呔!好大的狗膽!」王強眼神冷厲,厲聲呵斥,「三更半夜不睡覺,擅闖民宅行兇,臨江鎮豈是爾等撒野之地?」
劉魁眯起雙眼:「你們又是哪裡來的雜毛?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這劉三郎害死我十幾個兄弟,今日必死。識相的速速閃開,否則連你們一併清算!」
「放屁!」屋內的劉三郎聽了高聲嘶吼,聲音劈裂,滿是惶恐哭腔,「我不過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以前是吹噓,我殺過誰?你們分明認錯人了!」
「認錯人?」劉魁冷笑,「那日官道之上,揮刀斬殺焦頭領的,不是你劉三郎?以為躲到此處,便能逍遙法外?」
「不管前因後果。」王強拔刀出鞘,刀身映著月色,寒光逼人,「臨江鎮乃是王家的勢力範圍,豈容宵小深夜行兇?」
「王家算什麼東西?那就休怪老子不客氣。」劉魁揮手喝道,「動手,盡數斬殺。」
十數名山賊悍然撲上,殺氣騰騰衝向王強一行人。
「混帳!全部拿下,再審問緣由!」王強咧嘴獰笑,高聲下令,身先士卒衝殺上前。
兩方人馬瞬間絞作一團,兵器碰撞之聲不絕於耳,不斷有人被砍翻在地,悽厲慘叫響徹院落。
劉三郎蜷縮在屋內,斧頭攥得指節發白,屋外的廝殺、哀嚎、怒罵,如同沸騰的開水灌入雙耳。
嚴氏緊緊抱著幼子縮在炕角,兩個孩童哭得嗓子嘶啞,像被掐住脖頸的小貓。
廝殺持續了一刻鐘。
黑風嶺眾人占不到半點便宜。
王強刀法狠辣,加之此地是龍騰武館的地盤,周遭街坊聞聲,已有武館人手朝著這邊趕來。
劉魁見局勢不利,咬牙下令撤退,一眾山賊翻牆遁走。
臨走之前,他回頭望向劉三郎家的窗欞,目光如刀。
「劉三郎,你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臨江鎮就這麼大,我日日守在你門前,看你能躲到幾時!」
次日,消息便傳到王家。
王雲濤聽完稟報,面色沉得如同鍋底。
他本就奉命追捕妖僧廣平,連日搜尋毫無頭緒,心緒本就煩悶,如今又生出這樁禍事。
「秦家餘孽,竟敢潛入臨江鎮翻牆殺人?」
他一掌拍在桌案,茶盞蹦起又跌落,茶水潑灑滿桌。
「看來王強的猜測並非空穴來風,此事必有蹊蹺。」王雲濤眉頭緊鎖,沉聲吩咐,
「傳令下去,劉三郎一家由王家全權庇護。再有蒙面人來犯,見一個打一個。」
他起身負手踱步,補充道:「派人前往臥牛嶺,把劉三郎的舊宅徹查一遍,我要弄清楚,他究竟招惹了什麼仇家。」
三天之後,探子帶回詳盡情報。
劉三郎曾與趙麻子閒談,提及秦家餘孽一事,趙麻子說出疑似目標,隔日便失足墜入溝渠淹死。
劉三郎認定這是殺人滅口,懼怕自身遭禍,才主動聯繫,投靠王家尋求庇護。
「公子,種種線索來看,劉三郎所言應當屬實,他的確可能遭到秦家餘孽的追殺。」
王雲濤久久沉默。
「秦家餘孽」四個字,在龍源府乃是禁忌。
十年前秦家傾覆,不少子弟四散逃亡,隱於各處,秦家少主更是下落不明。
王家多年大肆通緝,便是唯恐秦家死灰復燃,前來復仇。
「一個山溝里的貨郎,怎會捲入這般滔天大禍?」王雲濤揉著眉心,低聲自語。
「事已至此,」他揮了揮手,「王家既然攬下此事,便不能半途而廢。加派護衛,死守劉三郎宅邸。另外——」
他壓低聲音,「重兵盯死十里溝,秦家餘孽,或許就藏在我們眼皮底下。」
「屬下遵命。」
黑風嶺那邊同樣怒火滔天。
此番刺殺不成,又折損五名弟兄,四人負傷,這筆血債,盡數記在劉三郎頭上。
二當家熊無極親率七八十名精銳山賊,黑衣勁裝,刀槍齊備,趕赴臨江鎮復仇。
王家亦嚴陣以待,王雲濤親自出馬,半步先天對上半步先天。
深夜,兩方人馬在臨江鎮的街巷之中再次遭遇。
一場血戰就此爆發。
熊無極手中一桿狼牙棒呼嘯生風,每一棒砸落,都能在青石板地面砸出碗口大小的深坑。
王雲濤手持厚背大刀,招式剛猛,奈何熊無極天生神力,硬碰硬之下漸漸落了下風。
鏖戰半個時辰。
王雲濤胸口挨下重重一棒,嘔出一口鮮血,踉蹌後退數步。熊無極也沒能全身而退,王雲濤拼死反擊的一刀,在他肋下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熊無極捂住傷口,怒罵著向後退去,撂下狠話:「皇家的雜碎,爾等背信棄義!這筆帳,老子記下了!劉三郎,他跑不掉!」
王雲濤拄著大刀佇立街心,嘴角淌血,望著山賊隊伍遠去,緩緩彎腰咳出一口血沫。
「公子!」王強連忙上前扶住他。
「無妨,死不了。」王雲濤氣息粗重,「此事沒完,務必…守好劉三郎一家。」
兩場廝殺過後,王家與黑風嶺兩敗俱傷。
數十人殞命!
而這一切風波的緣起——
不過是一個貨郎,一個秦崢道出的假名。
臨江鎮深夜時的廝殺動亂,順著市井流言,正一步步朝著清水鎮,緩緩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