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把眾人的影子揉成一團,投在夯土牆上,像皮影戲裡還沒開場的剪影。
秦崢坐在方桌的主位,指節叩了叩桌面,他挨個看著圍在桌前的幾張面孔。
秦大牛站在最前頭,秦鐵柱斜靠在案桌角上,陳奎坐在另一側,沉默不語。
孫九滿臉忐忑地坐在最後頭,屁股只挨了半截凳子邊,像是隨時準備起身跑路。
他是接到口信才從賭坊趕來的,得知是核心議事,他臉上又驚又恍惚——自己這邊緣小人物,居然也配坐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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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遠處站著三個婦人。
秦小蘭眼眶微紅,劉紅梅安靜地絞著衣角;杜氏哪見過這陣仗?兩隻手沒處擱,一會兒攥衣襟,一會兒理鬢角。
「諸位。」秦崢開口:「今夜叫你們來,兩樁事。」
「頭一件,江城李家來人,查虎嘯武社的舊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去。秦鐵柱削肉的手停了。
「不過,事兒已經了了。不但不打,還化敵為友。」秦崢嘴角微微一挑,「往後龍騰江淺灘汛期擱淺的江鮮,咱們能分一杯羹。」
「真的?什麼?」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的緊繃一寸寸化開,換成壓不住的喜色。
「平安,下次把話說完整,俺以為要幹仗。」秦鐵柱瞪著眼,不滿地嚷嚷。
秦崢轉向孫九:「孫九,這樁差事歸你。籌備漁船,招募漁民,登記報備,隨時待命。淺灘那邊的活兒,你牽頭。」
「收穫二八分成,兩成交李家。」
「明白,保證做好。」孫九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刮在青石板上吱呀一聲尖叫。
他站得太急,差點帶翻凳子,手忙腳亂地扶住,臉上那種油滑勁兒被熱切取代。
誰不知道,龍騰江淺灘處每年汛期擱淺的江鮮是一塊肥肉,全被大勢力把控。
曾經的虎嘯武社沒資格染指。
沒想到新加入的平安堂卻有這個資格分一杯羹,只要船夠,人手夠,財源滾滾。
「加入平安武堂是對的。」孫九為自己的決定而慶幸,身體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第二件。」秦崢臉色沉下來,聲音跟著冷了,像初冬的井水,「咱們的底子太薄了。」
「在清水鎮還能混混,出了清水鎮呢?今夜在聚賢樓,可李家三爺來鎮上調查,身後站著五六個通脈境。咱們呢?
就我一個通脈境撐著,剩下的人——」他掃了一圈,「連通脈門檻都沒摸著。」
大廳內一時安靜,連門邊角落裡的殘月都搖了搖尾巴,像是知道主人在說正事。
「這不行。」秦崢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釘進木頭裡,「平安武堂要立得住,不能光靠我一個人,你們得跟上。」
「平安,修為這東西——」秦鐵柱來了精神,把啃剩的肉肉骨頭往桌上一丟,嗓門大得像敲鑼,「短時間想往上躥,得砸資源啊。可哪來那麼多補藥?」
「巧了。」
秦崢嘴角一勾,彎腰從桌下提起一個巨大的包袱,「啪」地拍在方桌之上。
包袱散開,一股濃郁的藥香轟地炸開,一包包修煉補藥滑落,幾十個瓷瓶滾出來,瓶口封著紅蠟,在燭光里泛著暗紅的光,像一排排等著開封的喜酒。
「虎嘯武社剿了,好心人攢下一批東西。」秦崢沒拐彎,「與其留著吃灰,不如用在該用的地方,換成咱們的戰力。」
「來,每人一份。」他推過瓷瓶和藥材。
「淬體丹兩瓶、氣血丹一瓶、補藥十包、療傷散三包、解毒丸一瓶。夠兩三個月的嚼用。」
秦大牛接過,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激動。
他這輩子別說拿了,連見都沒見過這麼多丹藥。
在清水鎮,一瓶氣血丹能換幾頭肥豬,淬體丹更是城裡大家族子弟才用得起的物件。
「平安,這太——」秦鐵柱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感動,肉痛和歡喜攪在一起,像打翻了五味瓶。
「閉嘴。」秦崢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在桌面上,「拿著。你們願意跟著我,那我就不能讓你們拖後腿。」
「功法武技都在武堂里,自行修習。另有血魔功、血魔刀法,願學者申請報備。」
他目光沉下來:「東西不是白給的。拿了,就得給我刻苦修煉,一個月內,我要看見有人踏入通脈境,誰要是偷懶——」
他頓了頓,「往後就別跟我出任務了。」
沒人說話。連秦鐵柱都閉了嘴,低頭看著手裡的瓷瓶,像捧著什麼燙手的東西。
陳奎突然「撲通」跪下了。
膝蓋砸在青石板上,悶響實打實的,震得殘月都抬頭看了他一眼,尾巴停了。
「秦爺。」陳奎的聲音啞了,「從今兒起,俺這條命就是秦爺的。誰動平安武堂和俺們產業一根頭髮,俺先拿命去填。」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可沒掉眼淚。獵戶臉龐黝黑粗糙,那紅著眼眶的樣子讓人心裡一震,那裡面只有毅然決然。
「就是!」孫九也「噌」地站起來,聲音又急又響,「我孫九以前是趙黑虎手底下的人,秦爺非但不嫌棄、不提防,還這麼信我。這輩子,我就跟定秦爺了!」
他臉上沒有油滑,沒有算計,只有一股子赤裸裸的決然,像剛淬過火的刀。
秦崢走過去,彎腰扶他倆。
他手掌搭在陳奎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
「都起來。」他說,聲音放軟了一點,「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給你東西,是因為你值得栽培,不是買你的命。」
陳奎肩膀抖了一下,重重點頭,站起來時眼眶還是紅的。
秦崢看向孫九:「資源給你,功法也有。盼你把咱們勢力的後勤打理妥帖。」
「秦爺放心!」孫九拍著胸脯,聲音震天響。
「你們自行挑選功法。」秦崢叮囑一聲,轉向秦大牛,壓低聲音:「大牛哥,過來。」
兩人走到後院老桃樹下。
枝幹虬結,月光從葉縫漏下來,碎了一地銀子。
「大牛哥,你肉身底子好,是練硬功的料。」秦崢從懷裡掏出一卷薄絹,展開。
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墨跡還是新的,是「金剛伏魔功」從鍛體到先天境的完整功法。
「這金剛伏魔功內外兼修,我傳你。從今日起,你是我平安武堂的頭號盾牌。」
秦大牛接過薄絹,手指粗糙,翻開來卻輕得像捧著嬰兒的臉。
他識字不多,可他知道這東西金貴——崢哥親手抄的,一筆一划,墨還沒幹透。
「平安……」他咧嘴笑,露出白牙,可眼圈也紅了,「誰敢來惹事,俺劈死他。」
「不是劈。」秦崢拍他肩膀,力道沉甸甸的,像在往他身上壓一塊磨盤,「是擋。你給我站在最前面,我才能放心往前走。你站著,柱子他們就不怕。」
「俺記住了!」秦大牛愣了一下,然後重重點頭。
「來,我給你講講。不懂就問,別裝懂。」
「明白。」
秦崢就著月光,把功法一頁頁掰開揉碎了講。
不教不知道,一教才發覺秦大牛這人,肉身底子好得邪門,或許是某種體質,金剛伏魔功的鍛體篇他一學就會,拳腳架子一擺,像模像樣,連秦崢都暗暗吃驚。
可配套的伏魔內功心法就犯了難,氣息走岔了三次,急得額頭冒汗,憨笑著撓頭。
「不急。」秦崢按住他肩膀,「你這身子骨是塊好鐵,就是還沒到鍛打的火候。內功講究水磨工夫,千萬急不得。」
他手把手教了半個時辰,總算把鍛體到通脈的修煉法門梳理了一遍,讓秦大牛牢牢記下。
「大牛哥,回去勤練。遇到難處隨時來找我,千萬別急於求成,傷了根基。」
「嗯嗯,俺知道!」
夜色漸深,陳奎和孫九、秦小蘭等人也各自記下了內功心法,散去各自修煉。
後院安靜下來,只剩蟲鳴和桃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秦崢把剩下的藥材收攏好,回到房中,閂上門,盤膝坐定。
他開始全身心修習金剛伏魔功。
識海深處,本命靈樹微微搖曳,牽引著天地間游離的草木精氣與精月華,被一條條白色根須捕捉吸收轉化為養分。
反哺一縷縷生機之力,那感覺像乾裂的河床重新見著水,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吞吐,秦崢修煉伏魔功事半功倍……
就在秦崢為經營勢力動真格的時候,臥牛嶺那邊,富戶劉三郎的日子卻不太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