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攥緊請柬,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便覺掌心像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滾燙的痛感順著皮肉直竄右臂經脈。
外來內力如同燃燒,他苦修數十年的內力在這股霸道至極的內力面前像一層窗戶紙,一戳就穿,護體內力幾乎潰散。
「嗤——」
極輕的一聲。雲伯自己都分不清那是請柬紙面焦糊的聲音,還是掌心皮肉被內力灼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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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煙從指縫間冒出來,帶著一股蛋白質燒焦的糊味。
袖袋裡傳來三聲細不可聞的「咔」。
那聲音就像有人用鐵錘隔著棉花砸核桃,外面看不出痕跡,裡面已經成了齏粉。
灰袍老者低著頭,額前的白髮被冷汗浸透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
他緩緩將右手收回袖中,指尖攥進掌心,攥得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他沒有吭一聲,因為秦崢還站在三丈外。
那少年目光中帶著審視,嘴角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像剛才丟回來的不是一張裹著焚身內力的紙,而是一塊吃剩的糕餅。
那笑意落在雲伯眼裡,比刀鋒還冷。
「秦公子說笑了……」雲伯咬著後槽牙,聲音居然還算平穩,只是尾音有一絲壓不住的顫,
「這請柬是我家三爺親筆所寫,的確是邀請平安公子的請柬。您再仔細看一眼。」
他雙手平平遞出請柬。
這次連一絲內力都沒敢帶,手指抖得厲害,他只能把袖口壓低,遮住掌心燙出的水泡。
李強在旁邊看得魂飛魄散。
他見過雲伯出手。去年在江城碼頭,三個通脈初期的敵人圍攻,雲伯一掌一個,拍得人吐血飛出去三丈遠。
通脈後期,在江城也算排得上號的高手。
可眼前這個看起來不到十五歲的少年——隨手丟回來一張紙,雲伯就吃了悶虧。
「雲伯你——」李強伸手去扶,聲音都劈了。
「別碰我。」
雲伯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李強能聽見。但那三個字裡帶著的東西讓李強渾身一僵——不是怒,不是疼,是恐懼。
李雲是他家族中的長輩,他跟了雲伯三年,頭一回從這老頭眼裡看到恐懼。
「他收了力。」雲伯嘴唇沒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方才那一下只是試探。他要取我這條胳膊,我接不住。」
李強手僵在半空,腦子裡「嗡」的一聲。
秦崢那邊接過請柬,低頭掃了一眼封面。
「喲,是我眼拙。」他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像沒沾過血,「抱歉抱歉,之前沒看清楚。」
他抱拳一禮,動作隨意灑脫。可雲伯分明看見——他抱拳時右拳微微收緊的那一下,拳風壓過來,自己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悶得喘不上氣。
「好功夫。」秦崢把請柬收入懷中,語氣輕描淡寫,「老人家實力驚人,通脈境裡算上乘。江城李家,果然名不虛傳。」
雲伯拱手,手還在抖,他只能用左手壓住右手腕,硬撐著沒讓那顫意露出來:
「秦公子過獎,老朽當不起。您才是人中龍鳳,年紀輕輕,便已達通脈之境——」
「哎,是長輩督促罷了。」秦崢拍拍袖口,像拍掉一點灰塵,「聚賢樓是吧?明日我去坐坐,備些薄禮,叨擾李三爺。」
「隨時恭候。」
灰袍老者連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急切。
「兩位請便。」秦崢轉身走了。腳步聲不疾不徐,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迴響。
走出七八步,他忽然停了。
沒回頭。
「對了。」秦崢聲音懶洋洋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位靠丹藥堆上通脈初期的李公子——補藥吃多了,百害無利。你此刻內力虛浮得很,根基不牢,影響修煉。」
「你……」李強臉漲成了豬肝色,很想罵人。拳頭攥得骨節爆響,指縫裡滲出血來。
他想衝上去,腳卻像釘在青石板上——雲伯都被震成這樣,他上去是什麼?
一盤滷肉嗎?
秦崢回過頭,沖他微微一笑。
那雙眼睛在巷子昏暗的光線下亮得不正常。不是少年人的光,是刀刃反光那種冷亮。
「記得下次來要排隊,我鋪子不接插隊的客人。」
說完,秦崢轉身,一步跨出,消失在拐角。
李強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分不清是氣的還是怕的。
灰袍老者見秦崢走遠了,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像一條線,顫了三次才斷。
「公子,他說的沒錯,是該好好打磨打磨。」老者嘆氣,慢慢攤開右手掌——
掌心通紅,水泡破了三個,黃水混著血絲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音。
他翻過手掌,將袖中殘餘的鐵粉倒出來。
三撮。
每一粒都細如麵粉。
原本是三枚一寸長的烏金飛針,是用百鍊精鋼摻珍稀金屬烏金打造,堅硬而鋒利,尋常刀劍砍上去,都要卷刃。此刻連個針尖的形狀都找不回來了。
「他隔著一張紙……」雲伯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把針從內部碾成了粉。老朽的手臂沒碎,是他收了力。」
「什麼?」李強倒吸一口涼氣。
「雲伯,他沒碰你袖子,隔著請柬就把——」李強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當然知道這烏金飛針,是雲伯的成名絕技,殺人於無形,不知殺了多少強敵。竟然不知不覺中被摧毀化為粉末。
李強半晌才憋出一句:「這……這是如何做到?」
「內力反震!」灰袍老者緩緩收回手掌,指節仍泛著白,「老朽通脈後期,通脈巔峰之輩雖打不過,卻也能糾纏一二。」
「但方才那一瞬,老朽在他手下撐不住一個回合。對方內力渾厚,霸道絕倫,感知敏銳至極,絕非尋常通脈境。」
「不是尋常通脈境……那他到底是什麼境界?」李強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秦崢那張臉分明不超過十五歲,若真是通脈巔峰,先天境界豈不是觸手可及?
「難不成還是通脈巔峰?」
「不止。」雲伯搖頭,眼中是李強從未見過的東西——那種老江湖見了真龍時的敬畏,「通脈境武者碾不碎烏金。此子……恐怕已經摸到先天境的門檻了。」
「先、先天?十五歲……」李強腿軟了,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扶住牆才站穩。
「走。」雲伯將鐵粉吹散,粉末在巷子裡打了個旋,落在陰溝里,「回聚賢樓。
三爺必須見他,此人不交,便是李家未來最大的隱患。此人若可以交——便是江城李家未來幾十年最大的臂助。」
他轉身時腳步沉得像灌了鉛,右手垂在袖中,沒人看見袖子裡那隻手還在抖。
……
「人老成精,古人誠不欺我。」
秦崢並未走遠,周身氣息盡數收斂,悄然貼在巷壁之後,將灰袍老者與錦袍青年的對話聽得一字不落。
他藏在陰影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心中已然將李家的心思摸得通透。
待到巷內腳步聲徹底遠去,秦崢才緩步返回後院,將紅色請柬往石桌上一丟。殘月湊過來嗅了嗅,打了個噴嚏。
他低頭看著燙金的「李」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李明文……聚賢樓……」
秦崢打算明日便去會一會此人。若能搭上江城李家這條線,發展勢力將如虎添翼。
再將生意遷往江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那邊城牆高大,李家經營百餘年,秦小蘭她們住在那,比清水鎮安全得多。
廚房裡傳來秦小蘭的聲音:「崢兒,醬肘子好了,快來吃。」
「來了,娘。」
秦崢應了一聲,將請柬收起,起身走向廚房。
鹵香四溢。
清水鎮的黃昏,終於安靜下來。
翌日,清晨。秦氏滷味鋪照常營業。
秦鐵柱、秦小蘭、劉紅梅等人各司其職,招呼客人、切肉稱重、打包收錢,忙而不亂。
鹵香飄出老遠,街坊鄰里聞香而來,排起長龍。
秦崢卻沒在鋪子裡。
他穿了一身黑色窄袖衫,外披裘皮大氅,腰掛長刀未,秦大牛和陳奎跟在身後。
他們各拎了一份禮盒——裡面裝著昨夜精心滷製的醬肘子和鹵豬蹄,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三人穿過清水鎮青石板街,直奔鎮西聚賢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