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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道不同,不相為謀!蠢材祖約!

  傍晚,武昌大將軍府。

  後堂的正廳內早已燃起了數盆獸炭,暖意融融,夾雜著烤全羊與上等清酒的濃烈香氣。

  長案兩側坐滿了王敦麾下的心腹謀士與軍將。

  錢鳳搖著新換的白鶴羽扇,端坐在右席首位,面帶微笑。

  沈充則按刀坐於左側,閉目養神。

  李七安坐在偏席,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小銀刀,慢條斯理地片著盤子裡的烤羊羔肉。

  王敦坐在主位的高榻上,身穿寬大的紫袍,臉色比前日紅潤了不少,眼中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梟雄霸氣。

  李七安陸陸續續的大宗糧草進了大倉,整個荊揚兩州的底氣瞬間硬了起來。

  「豫州一別,已有三年了罷?」

  王敦端起銅爵,豪邁地大笑了一聲,目光看向下首客座的祖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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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稚兄,你不在豫州享清福,怎麼有閒情逸緻,跑來我這滿是兵痞子的武昌大營?」

  祖逖端坐如鐘,面前的案几上只有一碗清水,半點油膩葷腥未沾。

  「清福?」

  祖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聲音乾澀:

  「石勒遣石虎提精騎五萬,陳兵漳水北岸。

  老夫在雍丘日夜枕戈待旦,三萬豫州男兒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王處仲,老夫今日來,只為三件事。」

  祖逖豎起三根粗糙如樹皮的手指,字字如鐵:

  「五千石粗鹽,兩千斤金創瘡藥,三萬石戰馬精料!」

  滿堂的絲竹聲驟然一收。

  廳內的幾名將領面面相覷,錢鳳手中的羽扇也停在了半空。

  五千石粗鹽,兩千斤藥材,這幾乎是要抽掉武昌大營小半個季度的物資儲備!

  王敦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放下銅爵,銅底撞在紫檀木案几上,發出沉悶的咚響。

  「士稚兄,你找錯地方了。」

  王敦靠在椅背上,眼神微眯:

  「你是朝廷欽命的豫州刺史,北伐軍的開銷,理當由建康中書省與戶部劃撥。我荊州十萬健兒,同樣要吃糧穿衣,我拿什麼給你?」

  「建康?」

  祖逖猛地抬起頭,那道貫穿臉頰的刀疤泛起暗紅色:

  「朝廷已經整整八個月未發一文軍餉!糧秣斷絕,器械不補!刁協與劉隗那幫蠹蟲,天天在御前參奏老夫擁兵自重!」

  「王處仲,你是大晉的大將軍,都督荊揚江湘六州軍事!」

  「北方淪陷,中原漢人被胡騎當作兩腳羊屠宰!

  你在江南坐擁沃野千里、精兵十萬,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神州徹底沉淪?!」

  王敦猛地抓起案上的青銅爵,重重砸在地上!

  「咣當!」

  酒水濺了滿地。

  王敦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軀散發出一股暴烈的煞氣:

  「神州沉淪,非戰之罪,實乃廟堂之上朽木為官!」

  「司馬睿昏聵無能,寵信刁協劉隗之流,排擠王氏,殘害忠良,使得天下寒心!」

  王敦大步走下台階,逼視著祖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狠厲:

  「士稚兄,你何必替那幫廢物賣命?」

  「你我聯手!」

  「我率十萬荊州精銳順江東下,入建康,清君側,誅刁劉,撥亂反正!」

  「待我執掌朝政,整個江南的錢糧、鐵器、丁壯,你要多少我給多少!

  到那時再揮師北伐,克復洛陽,豈非易如反掌?!」

  清君側!

  這三個字一出,滿堂皆驚。

  除了錢鳳與沈充神色不變,其餘幾名將領全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李七安切肉的小刀頓了頓。

  他抬起眼皮,看著面紅耳赤的王敦,又看了看面色如鐵的祖逖,心中嘆了一口氣。

  死結。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結。

  朝廷忌憚王敦擁兵自重,所以拼命打壓琅琊王氏,甚至不惜斷絕北伐糧餉來防備外藩。

  王敦看透了皇室的虛弱與無能,野心膨脹,只想吞併天下自立為帝。

  而夾在中間的祖逖,成了門閥政治與皇權博弈中最慘烈的犧牲品。

  一個要北伐,一個要內戰。

  道不同,不相為謀。

  祖逖看著王敦,眼中的怒火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

  他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滿是補丁的舊白袍。

  「王處仲,道不同,不相為謀。」

  祖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老夫渡江北上之時,曾對大江起誓,若不能肅清中原,誓不回還。」

  「我祖逖的刀,只斬胡虜,絕不斬漢人自家人。」

  「你要做曹孟德,那是你的事。

  但我手底下的豫州軍,絕不當亂臣賊子的馬前卒!」

  王敦的麵皮劇烈抽搐了一下,手掌緩緩摸向了腰間的龍淵劍。

  後堂兩側的帷幕後,隱隱傳出甲片碰撞的冷音。

  只要王敦一聲令下,幾十名刀斧手便會一擁而上。

  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生鐵,壓得人喘不過氣。

  祖逖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筆直,甚至連佩劍都沒有拔出半寸,只是冷冷注視著昔日的同僚。

  「大將軍。」

  偏席上,李七安放下銀刀,淡淡開口打破了死寂。

  「今夜是給祖使君接風,商談的是互市大計,動刀動槍的,沒得讓江東百姓笑話咱們大將軍府沒有容人之量。」

  李七安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走到廳中,對著王敦微微一揖:

  「豫州缺鹽藥,武昌缺戰馬精鐵。

  買賣成不成,仁義都在。

  大將軍何必動怒?」

  王敦按在劍柄上的手停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的暴虐,陰鷙地揮了揮袖袍:

  「哼!

  士稚兄既然瞧不上本將軍的提議,那便罷了!」

  「來人!送客!」

  祖逖深深看了李七安一眼,沒有說半句話,轉身拂袖而去。

  老邁卻挺拔的身影,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孤絕。

  廳內賓客散盡。

  王敦余怒未消,徑直入了後堂內室。

  李七安正欲邁步出府,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靴聲。

  「李司馬請留步。」

  祖約快步從迴廊拐角處走來,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客套。

  李七安停下腳步,側過身:「祖別駕有何指教?」

  祖約從袖中抽出一封燙金名帖,遞到了李七安面前。

  那帖子上帶著一股熏過名貴降真香的脂粉氣,與祖逖身上的泥血氣截然相反。

  「方才在席上,多虧李司馬出言周旋。」

  祖約微微揚著下巴,語氣中帶著江左名士特有的倨傲與優越感:

  「家兄性情剛烈,不識抬舉,在下卻深知李司馬如今是大將軍府的紅人。」

  「明晚,在下在白沙洲的『望江樓』包了畫舫,為豫州軍的採買一事,單獨宴請武昌各大商會的掌柜。」

  「李司馬雖出身寒微、招贅王門……但好歹兼管著驚鴻閣的大權。」

  祖約將請帖向前遞了半寸,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不知李司馬,肯不肯賞這個臉?」

  李七安伸手接過請帖。

  手指觸碰到宣紙的一瞬間,他摸到了帖紙邊緣那粗糙的質感。

  翻開請帖。

  在灑金紙頁的最左下角,用極細的蠅頭小楷,輕蔑地批註著一行墨跡未乾的小字:

  「座次第七排,末席敬陪。」

  末席。

  在世家名士的規矩里,那是留給帳房先生和家奴打賞入座的位置。

  祖約收起雙手,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拱了拱手,轉身揚長而去。

  夜風穿過空蕩蕩的長廊,吹起李七安手中的請帖。

  李七安看著祖約遠去的背影,眼眸在燈火的陰影里逐漸變得森冷無比。

  他隨手將那張名帖翻了過來,修長的手指在「末席」兩個字上輕輕一抹,指尖的內勁將薄脆的宣紙搓成了細碎的紙屑。

  「末席?」

  李七安低聲呢喃了一句,拍掉掌心的碎紙。

  「祖逖啊祖逖,你拼死拼活練出的強軍,看來要毀在你這個廢物弟弟手裡了!」

  「而你窮盡一生想要挽救的大晉,骨子裡也爛透了!」

  「何其悲涼!

  但我後輩李七安唯獨敬你這份孤勇!

  江山破爛,總有人縫縫補補!」

  「你的糧,王敦不給,朝廷不發,我李七安,來供!」

  「只不過這筆帳,先記上,將來要那些自私自利的高門名士,拿命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