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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蠢貨祖約的傲慢;懟之!

  碎紙片被江風吹進泥坑裡,轉眼就化成了一灘爛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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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七安抬腳踩了過去,鞋底沾了些泥水。

  阿大跟在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兩隻手揣在寬大的袍袖裡,袖子裡頭沉甸甸的,兩柄短鐵戟頂著布料,現出硬邦邦的稜角。

  「七爺,真要去那勞什子園子?」

  阿大瓮聲瓮氣地哼了一聲。

  「那姓祖的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俺瞧著就手癢。」

  「去,幹嘛不去。」

  李七安扯了扯領口,江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人家把請帖遞到了鼻樑骨上,不去倒顯得咱們驚鴻閣心虛。

  再說了,祖豫州缺糧少鹽,當弟弟的卻在世家園子裡大擺筵席,這戲台子搭得這麼熱鬧,不看一眼多可惜。」

  穿過兩條濕漉漉的巷子,前頭便到了武昌城東的謝家別業。

  說是別業,實則占了整整半條街的臨江高地。高牆厚瓦,朱漆大門前掛著兩盞八角琉璃燈,照得門前青石台階泛著油汪汪的光。

  門房前停滿了各色香木馬車,挽馬嘴裡嚼著精細豆料,噴著白氣。

  車帘子掀開處,下來的不是寬袍大袖的名士,就是腰纏金玉的商賈。

  李七安剛走到台階下,斜刺里就傳來一陣沉穩的馬蹄聲。

  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停在別業門前,王驚鴻翻身下馬。

  她換下白日的鎖子甲,套了件月白色的織錦長袍,腰間束著三指寬的鹿皮帶,雁翎劍掛在左側,整個人拔得筆直,透著一股逼人的英氣。

  「你怎麼也來了?」

  李七安停下腳步,轉頭打量了她一眼。

  王驚鴻將韁繩甩給門房小廝,快步走上台階,長靴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聲響。

  「祖約在白沙洲和武昌幾大糧商碰頭,打著北伐籌餉的名義,私下裡不知道在倒騰什麼勾當。」

  王驚鴻走到李七安身側,壓低了嗓音。

  「父親雖沒答應借糧,但豫州若是真在武昌生亂,大將軍府面上不好看。我得盯著他。」

  她目光落在李七安腰間的行軍司馬銅印上,嘴角動了動。

  「況且,你這腦子雖然靈光,拳腳功夫卻稀鬆平常,別叫人一刀剁了,倒髒了我的名聲。」

  李七安嘖了一聲,心裡腹誹了一句:昨晚是誰在被窩裡縮得跟只鵪鶉似的,這會兒穿上衣服又成了女閻王。

  兩人並肩跨進朱漆大門。

  穿過三道曲折的迴廊,正廳的喧囂聲便順著假山池塘涌了過來。

  這處園圃極大,池塘里浮著一層溫熱的泉水,白霧蒸騰。

  正廳四面透風的捲簾高高掛起,裡頭燃著幾十個青銅燎爐,獸炭燒得通紅,把深冬的夜色烘烤得如同初夏。

  廳內分列著七排長案。

  最上首的高台上,祖約斜倚在憑几上,手裡把玩著一隻和田玉杯,身旁跪坐著兩名身著薄紗的侍女,正用銀簽餵著剝好的鮮果。

  兩側坐著十幾個武昌本地的世家子弟,大多傅粉施朱,衣衫不整,高談闊論著老莊玄理。

  樂師在屏風後撥動琴弦,靡靡之音在大廳里迴蕩。

  李七安邁步踏入廳堂,守在門側的知客唱喏了一聲:

  「大將軍府行軍司馬、驚鴻閣主李七安,驚鴻將軍王少夫人到——」

  琴聲驀地停了半拍。

  廳內原本放浪形骸的世家子弟們紛紛停下酒杯,視線齊刷刷投了過來。

  那些目光落在王驚鴻身上時,帶著幾分敬畏與忌憚;而落到李七安身上時,便只剩下了赤裸裸的輕蔑與嘲弄。

  祖約端著玉杯,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手。

  「李司馬與少夫人大駕光臨,真是讓這陋室蓬蓽生輝。」

  他說著話,屁股卻連挪都沒挪一下,只是拿眼角餘光斜視著李七安。

  「來人,給李司馬引座。」

  一名管家模樣的老僕弓著腰走上前來,臉上的假笑堆成了一團褶子。

  「李司馬,您的席位在後頭,請隨老奴來。」

  管家引著李七安穿過前頭六排寬敞整潔的雕花沉香木案,徑直走到了大廳最西北角、靠近出泔水小門的角落裡。

  那裡擺著一張矮小的粗木案幾,油漆斑駁,案腿甚至還墊著半塊青磚。

  第七排,末席。

  案几上只擱著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一雙竹筷子。

  王驚鴻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驟然發力。

  雁翎劍在鯊魚皮鞘內發出一聲極輕的龍吟,森寒的殺意瞬間從她周身散開。

  廳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分,幾名靠得近的士族文生縮了縮脖子。

  祖約見狀,非但沒有收斂,反倒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嘆了口氣。

  「少夫人切莫動怒。」

  祖約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浮灰,聲音慢條斯理地在堂內迴蕩。

  「今日在座的,皆是江左高門嫡脈、飽學鴻儒。

  朝廷開九品中正,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這規矩是祖宗定下的。」

  「李司馬雖領了大將軍府的司馬銜,可追根溯源,不過是寒門布衣出身,靠著入贅王氏才勉強求得一官半職。」

  祖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掛著居高臨下的嘲弄。

  「能入這正廳末席,已是看在大將軍和少夫人的面子上。

  若是讓一個倒插門的銅臭鄙夫與諸位名士平起平坐,傳回建康,豈不叫天下士林笑話我豫州不知禮法?」

  話音落下,前排坐著的幾名世家子弟頓時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

  一名面容枯槁的青年文士搖晃著麈尾,尖聲附和道:

  「祖別駕所言極是!

  士庶有別,尊卑有序!

  市井販夫,縱有萬貫家財,也不過是滿身銅臭的蠹蟲,安敢登大雅之堂?」

  王驚鴻鳳眸含煞,長靴跨前半步,手中的長劍就要出鞘半寸!

  以她的脾氣,在戰場上遇到這種滿嘴噴糞的廢物,早一劍把腦袋削下來當球踢了。

  然而,一隻乾燥溫熱的手掌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力道不大,卻沉穩如山,硬生生將她拔出一半的劍鋒按回了鞘中。

  「咔噠。」

  輕微的金鐵交鳴聲被滿堂的鬨笑掩蓋。

  王驚鴻側過頭,有些惱怒地瞪著李七安。

  李七安卻神色如常,甚至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順勢拉著王驚鴻的手,大步走到那張破爛的矮案前,撩起袍角,大大方方地盤腿坐了下來。

  「坐下歇歇,站著怪累的。」

  李七安拍了拍身旁的空地,順手拿起案上那隻破陶碗,倒了一碗清澈的冷茶。

  王驚鴻胸口起伏了幾下,見李七安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終究還是壓下胸中暴虐,冷著臉在他身側跪坐下來。

  高台之上的祖約見李七安竟真敢安然落座,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他本想激怒李七安,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贅婿當眾鬧事,再借王驚鴻的劍大作文章,扣一個恃強凌弱的罪名。

  沒料到對方臉皮厚得像城牆,硬是把這口惡氣吞了下去。

  祖約眼中划過一絲冷意,對著身旁的管家打了個隱晦的手勢。

  片刻後,兩名雜役端著一隻黑漆木盤走了過來,重重摔在李七安的矮案上。

  盤子裡沒有炙羊肉,也沒有清酒。

  只有半碗混著菜葉的冷殘羹,以及兩塊發黑髮硬的雜糧麥餅。

  濃酸的氣味在案幾周圍散開。

  周圍幾排的世家子弟掩住口鼻,低低的嗤笑聲連成一片。

  「李司馬見諒。」

  祖約在高台上撫掌輕笑,聲音拔高了幾分。

  「近來豫州軍餉艱難,前線將士連這等殘羹麥餅都吃不上。李司馬既然掌管驚鴻閣後勤,想來最是體恤下情,今夜便請李司馬替前線將士分憂,嘗嘗這行軍之苦罷!」

  廳堂內的笑聲更大了。

  幾名侍女掩嘴偷笑,滿堂朱紫,皆視末席二人為跳樑小丑。

  王驚鴻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按在膝頭的指骨泛起青白,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化作實質。

  大將軍府的威名,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她正欲掀翻案幾暴起發難,李七安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粗木桌面。

  「篤、篤、篤。」

  聲音沉悶,在嘈雜的鬨笑聲中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古怪的節奏。

  李七安端起那隻豁口的粗陶碗,慢條斯理地將碗裡的殘茶潑在泥地上。

  茶水滲入石縫,發出滋滋的微響。

  他緩緩站起身來。

  身形筆挺,玄色錦袍在燎爐的熱風中微微擺動。

  李七安沒有看面前盤子裡的餿飯,而是抬起眼皮,目光越過前頭六排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直直刺向高台上的祖約。

  廳內的笑聲慢慢低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當那個年輕司馬站起來的時候,原本喧鬧的宴廳里,空氣似乎變得有些稀薄。

  「祖別駕高談闊論,講士庶之別,講玄門清談,好生威風。」

  李七安的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吐字卻清晰無比,清晰地送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負手而立,嘴角泛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只是李某有些好奇。」

  李七安邁出一步,走出了逼仄的角落。

  「石勒在襄國築城練兵,羯胡精騎十萬之眾陳兵漳水。

  胡人過處,白骨蔽野,易子相食,將漢家百姓呼為『兩腳羊』。」

  「祖使君在前線浴血奮戰,衣不解甲,傷不離體,只求為大晉守住中原最後一道血肉屏障。」

  李七安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前排那些面色煞白的世家子弟,最終落在祖約臉上。

  「而祖別駕身為豫州別駕,不思運糧籌餉,反倒躲在江南錦繡堆里,與一眾酒囊飯袋高談清虛,用餿飯殘羹羞辱同袍。

  同為兄弟,怎麼差距這麼大呢?」

  大廳內徹底安靜了下來。

  連屏風後的琴師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發出一絲動靜。

  祖約臉色驟變,猛地拍案而起,怒指李七安:

  「放肆!

  你一介贅婿商賈,安敢妄議朝政軍機?!」

  李七安冷笑了一聲,根本不理會他的咆哮,只是舉步向前,每走一步,身上的氣勢便壓迫一分。

  「北地百萬胡騎在側,諸公尚以清談為榮——」

  李七安走到高台石階前,抬起頭,眼神森寒如鐵:

  「不知諸公的頭顱,能擋胡刀幾合?」

  大廳內死寂如墳!

  剛才還搖晃著麈尾高談闊論的名士們,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手裡的酒杯僵在半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句話太毒,也太狠。

  直接撕開了江左士族粉飾太平的所有遮羞布,將血淋淋的屠刀架在了他們的脖頸上!

  祖約站在高台上,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顫抖著指向李七安,嘴唇哆嗦,卻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來反駁。

  李七安收回目光,再也沒有看台上一眼。

  他轉過身,對著王驚鴻伸出手。

  「少夫人,這等腌臢地方,酒是酸的,人是臭的,不待也罷。」

  王驚鴻眼中的寒霜徹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飾不住的光彩。

  她毫不猶豫地將手放進李七安的掌心,任由他握著,兩人並肩朝著大廳外走去。

  阿大提著兩柄短鐵戟,像一堵鐵塔般護在身後,橫眉怒目地瞪著滿堂名士,嚇得前排幾人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園圃的迴廊拐角,大廳內依然是一片死寂。

  「砰!」

  祖約猛地將手中的和田玉杯摔得粉碎,玉屑四濺!

  「狂徒!狂徒!!」

  祖約氣得渾身發抖,面容扭曲地嘶吼道:

  「一個下賤的贅婿,也敢教訓老夫?!

  傳我的話,豫州軍絕不買驚鴻閣一粒鹽、一包藥!

  老夫要讓他在武昌寸步難行!」

  暴怒之中,一道身穿灰色長衫的人影從側門悄然溜了進來,快步走到祖約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祖約眼中的怒火猛地一滯,轉頭看向灰衣人。

  「當真?」

  灰衣人從懷中摸出一枚雕刻著饕餮暗紋的烏木令牌,在祖約眼前晃了晃。

  「尚書省刁相公與顧侍郎早有安排。

  只要別駕按計行事,斷了祖使君與武昌的勾連,待大將軍兵敗之日,建康的中書侍郎之位,便是別駕的囊中之物。」

  祖約盯著那枚令牌,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碎玉,臉上的憤怒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貪婪與陰狠。

  ......

  夜風冰冷。

  走出謝家別業的大門,外頭的長街上一片漆黑,只有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風中晃蕩。

  王驚鴻放慢了腳步,側頭看著身旁的李七安。

  「剛才那幾句話,罵得痛快。」

  她嘴角噙著笑意,長靴踢開腳邊的一顆碎石子。

  「不過祖約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你當眾撕了他的臉面,豫州的鹽鐵互市,怕是徹底黃了。」

  「黃了就黃了。」

  李七安吐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冰涼的雙手。

  「祖約這種腦後長反骨的貨色,給他的糧食越多,日後反咬得越狠。」

  「那祖使君怎麼辦?」

  王驚鴻眉頭微蹙,聲音沉了下來。

  「探子剛剛送來的消息,雍丘大營已經斷糧三日,軍中傷兵無數,已經有營頭開始鬧餉譁變了。祖逖將軍若是空手而歸,北伐防線頃刻間便會瓦解。」

  李七安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城北的方向。

  「誰說祖使君要空手而歸?」

  王驚鴻微愣:「你不是跟祖約鬧翻了麼?」

  「祖約算個什麼東西,他也配代表北伐軍?」

  李七安拍了拍腰間的行軍司馬印,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亮。

  「阿大。」

  「在!」

  「讓牛首山的三號暗倉把那兩千壇精鹽、一萬斤高度烈酒和五十車藥材套上牲口,走水路暗樁,連夜運往城北渡口。」

  李七安緊了緊衣袍,邁步拐進了一條泥濘狹窄的深巷。

  「走,去城北驛館,會一會那位真正的英雄。」

  巷弄深處,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隱沒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