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號角聲渾厚低沉,透著一股塞北邊關特有的蒼茫與鐵血。
正在碼頭上巡查的沈清秋猛地停住腳步,抬頭望去。
只見長江下游的水霧深處,一支由二十餘艘戰船組成的船隊正逆流而上,緩緩破浪而來。
船頭之上,黑色的戰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上面用銀線繡著兩個大字:
「豫州!」
旗艦高聳的甲板前沿,一名身披白袍的老者迎風憑欄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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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鬚髮皆白如霜,面容如刀刻斧鑿般剛毅,腰間挎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長劍。
他沒有看武昌城繁華的碼頭,只是久久佇立在船頭,深陷的眼眸越過滾滾江水,死死望著北方被胡騎踐踏的蒼茫大地。
江風捲起他的白袍,獵獵作響。
「報——!」
一名驚鴻閣的暗樁諜子飛馬狂奔至青龍寨山門前,翻滾落馬,撕心裂肺地高聲大喊:
「啟稟七爺!豫州刺史、北伐大統帥祖逖將軍……帶傷抵武昌!」
…………
戰馬噴著白沫,在青龍寨山門前的碎石地上踏出幾道深坑。
報信的探子嘴唇乾裂,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撐著膝蓋,喉嚨里扯出破風箱似的粗喘。
「豫州刺史……祖使君的船,已經在白沙洲靠岸了!」
李七安將手中的炭筆隨手扔在案上,拍了拍袖口的草木灰。
他轉過頭,看著掛在牆上的那張荊襄水道輿圖,眼神落在大江北岸那一串犬牙交錯的塢堡防線上。
祖逖。
神州陸沉,洛陽淪陷,當滿朝朱紫拖家帶口倉皇南渡、在秦淮河畔繼續醉生夢死的時候,只有這個老頭,帶著部曲幾十家,毅然渡江北伐。
中流擊楫,誓清中原。
如今北方羯胡勢大,後趙石勒雄踞河北,祖逖硬是在豫州這塊四面漏風的四戰之地,替搖搖欲墜的東晉王朝撐起了一道骨頭最硬的鐵壁。
可現在,這位名震天下的老將軍,不在前線跟胡人拼刀子,卻拖著一身傷病,逆江而上來了武昌。
「去城裡。」
李七安扯下身上的單衣,換上一襲玄色行軍司馬錦袍。
「沈充將軍昨夜就回了大營,今日的大將軍府,怕是比昨天的校場還要熱鬧。」
......
正午剛過,武昌臨江渡口。
江風卷著殘冬的陰寒,吹得碼頭兩側的旌旗獵獵作響。
二十幾艘蒙沖戰船一字排開,船舷兩旁掛滿了用桐油浸透的牛皮盾牌,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箭孔與刀痕,斑駁的暗紅色早已滲進木紋深處。
這支船隊太破了。
跟武昌水師那些樓船高聳、朱漆嶄新的大艦相比,豫州軍的戰船像是一群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叫花子。
船板上站著的北伐軍卒,多數隻穿著用麻繩綁住的破爛皮甲,裡頭塞著枯黃的蘆花用來禦寒,腳下的草鞋早已被泥水泡得稀爛,露著凍得青紫的腳趾。
然而,這幾百號漢子手裡的長槍,槍尖卻磨得雪亮,連一絲鐵鏽都找不見。
整個碼頭靜得駭人。
平日裡喧囂嘈雜的市井腳夫,此刻全都在遠處縮著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艘吃水最深的旗艦。
旗艦的跳板重重砸在石階上。
一名鬚髮蒼白的老者按著劍柄,邁步走下甲板。
他身上披著一件洗脫了色的舊白袍,袍角撕裂了幾處,用粗麻線草草縫補過。
寒風吹動他的白髮,露出面頰上一道自左額貫穿至下頜的猙獰箭疤。
老者的身形並不高大,甚至因為長年征戰而有些佝僂,但他邁下台階的每一步,腳跟踏在石板上,都發出沉悶如鐵的篤篤聲。
豫州刺史、鎮西將軍,祖逖。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名年過三旬、面容瘦削的中年文將,頭戴平巾幘,身穿青緞箭袖,神情倨傲地掃視著碼頭周遭,腰間懸著一柄鑲嵌綠松石的佩劍。
正是祖逖的親弟,豫州別駕祖約。
「兄長,這武昌城好大的架子。」
祖約冷笑了一聲,伸手撣了撣袍袖上的江風微塵。
「朝廷剋扣咱們半年軍餉,咱們按規矩移文大將軍府,以河南互市之資採買官鹽藥材。王處仲倒好,人都到江口了,竟連一輛迎接的油壁車都捨不得發。」
祖逖腳步未停,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
「叫什麼叫。」
「老夫來武昌,是來買鹽買糧,不是來當客卿吃酒席的。」
「軍中弟兄嘴裡淡得出鳥,傷號營里的瘡藥三天前就斷了根,你還有心思挑剔車馬好賴?」
祖約被噎得麵皮泛青,咬了咬牙,低頭不再言語。
兩人剛走上棧道,前方的青石官道便被兩列身穿朱紅短打的公差攔住了去路。
領頭的一名文吏手持摺扇,尖嘴猴腮,腰間掛著建康戶部的司庫銅牌,斜靠在栓船的石柱旁,嘴裡嚼著一片檳榔。
「喲,這不是祖使君麼?」
文吏吐出一口暗紅的檳榔汁,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尚書省早有公文發至荊州,近來江盜猖獗,凡非建康太倉調撥之漕糧鹽鐵,一律視為禁榷私貨。」
「祖使君要進城採買,行啊。」
文吏抖開手裡的兩張黃紙,嘴角扯出一抹嗤笑:
「先把建康中書省的大印公函拿出來驗看。」
「要是沒有大內親筆批文,按尚書令刁相公定下的規矩,豫州軍的採買引憑,武昌市舶司概不蓋印!」
刁黨暗探。
祖逖身後的幾十名豫州親衛眼中頓時騰起殺機,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骨節啪啪作響。
他們在前線吃的是摻著草根的糙麥,喝的是冰冷的泥水,為了保住河南的寸土,每天都有袍澤被胡人的狼牙棒砸碎腦殼。
這幫縮在江南朱門裡享福的狗官,竟然敢拿建康的廢紙來卡前線將士的救命鹽!
祖約跨前一步,指著文吏的鼻樑怒斥:
「狗才!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朝廷命官、持節都督!」
文吏翻了個白眼,冷笑道:
「持節?建康城裡掉下一塊瓦,砸死三個都督兩個侍郎。祖別駕,嚇唬誰呢?刁相公的話就是王法,沒印信,誰也別想從武昌運走一粒鹽、一包藥!」
氣氛瞬間凍住了。
棧道四周的市井百姓嚇得紛紛後退,縮在屋檐下的算命瞎子連攤子都不要了,摸索著就往巷子深處鑽。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頭,街角對面的臨江仙酒樓二樓,臨江的窗扇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道年輕的身影倚在朱漆雕花欄杆上。
李七安手裡端著一隻青白瓷酒盞,目光平靜地穿過喧鬧的街道,落在那位白髮蕭蕭的老將軍身上。
他沒有下樓,也沒有亮出大將軍府行軍司馬的令牌,只是舉起酒盞,隔著十丈寬的街道,對著祖逖的方向遙遙一敬。
祖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
風捲起老將斑白的鬍鬚。
兩位隔了整整一個時代的男人,目光在清冷的空氣中撞在了一起。
李七安將杯中濁酒傾倒在欄杆下的青石板上,而後將空盞倒扣在案頭。
敬英雄,不敬朝廷。
祖逖深陷的眼窩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異彩。
他認出了那身玄色錦袍上的官制暗紋——大將軍府的正四品行軍司馬。
在這個滿城士族關門閉戶、朝廷走狗橫行阻攔的武昌渡口,整個江東竟只有一個年輕後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憑欄敬他一杯斷魂酒。
祖逖按著劍柄的右手微微抬起,在胸口處抱了半拳,隔街向李七安頷首示意。
兩兩相望,一句廢話也沒有。
李七安放下酒盞,側過身,對著垂手立在身後的阿大打了個手勢。
「阿大。」
「在!」
「去告訴市舶司的沈充,就說大將軍府今晚的慶功宴,少了兩壇豫州產的杜康老酒。」
李七安理了理袖口:
「誰要是敢耽誤大將軍府吃酒的興致,讓他提著腦袋去跟沈充的環首刀講道理。」
「諾!」
阿大咧嘴一笑,轉身大步踏下樓梯,沉重的腳步把木質樓板踩得咚咚作響。
不出半刻鐘。
碼頭上那名耀武揚威的刁黨文吏,被突然趕到的大將軍府甲士一耳光抽得吐血倒地,連滾帶爬地卷著引憑逃進了巷弄。
原本被卡得死死的進城批文,瞬間蓋上了大將軍府鮮紅如血的朱印。
祖約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驚疑,低聲嘀咕道:
「那樓上的狂生是誰?大將軍府幾時出了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司馬?」
祖逖收回目光,大步邁上官道,聲音冷肅:
「管他是誰,欠人一杯酒,老夫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