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是沒見過糧食,可在這江南遭災、朝廷封江、糧價炒到一千八百錢一石的絕境下,憑空拉來十五萬石雪白的新米,這根本不是凡人的手段!
王敦握著令箭的手指猛地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台階下那一座還在流淌的雪白米堆,眼眶裡的紅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癲狂的紅潤。
「十五萬石……」
王敦嘴唇顫抖著,自言自語了一聲,猛地從帥位上站起身來。
他連鞋襪都顧不上整理,大步走下帥台台階,蹲在地上,一把抓起一捧新米。
米粒滑膩冰涼,帶著稻穀特有的清甜。
「好米!好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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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敦抓著米粒仰天狂笑,笑聲震得營頂的積雪簌簌下落:
「江夏的新米!本將軍的大軍,有糧了!」
有這十五萬石精糧墊底,十萬荊州軍順江東下,建康城裡的司馬睿和刁協拿什麼擋他?
王應站在後頭,整張臉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肉都不自知。
怎麼可能?
平價糧怎麼可能繞過采石磯?
顧家二房怎麼會一敗塗地?
那幾個放出去的死士難道都是吃乾飯的嗎?!
錢鳳此時滿頭冷汗,喉嚨發乾。
他硬著頭皮走上前,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
「李姑爺……真乃神人也。
只是這糧食……不知李姑爺是從何處徵調而來?
若是強取豪奪,恐傷大將軍愛民之名……」
「錢軍師。」
李七安冷冷打斷了他的話:
「顧家二房借高利貸操縱糧價,逼死人命,已然暴雷破產。
這批糧食,是江東三十六州商賈心甘情願、按市價八十錢一石折讓給驚鴻閣的抵押糧!」
「白紙黑字,官憑商契,全在沈家鏢局押運冊上!」
李七安從懷中甩出一本厚厚的帳冊,啪的一聲甩在錢鳳的胸口上。
錢鳳手忙腳亂接住,隨手翻了兩頁,看到上頭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和三十六城獨家代理契約,臉色頓時由白轉青,又由青轉黑。
「錢軍師方才不是說,李某攜款潛逃,要派兵踏平青龍寨嗎?」
李七安逼近一步,居高臨下俯視著錢鳳。
「令箭還在大將軍手裡拿著呢。」
「李某的人頭就在這兒,軍師,你來砍?」
錢鳳被逼得步步後退,腳後跟撞在青銅香爐上,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王敦隨手將手裡的朱紅令箭扔回案上,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七安。
這個往日裡被他視作寒門爛泥、自己女兒胡鬧撿來充當擋箭牌的贅婿,今日卻硬生生用十五萬石精米,將大將軍府從斷糧兵變的絕境裡拉了回來!
不僅如此,王敦看得分明,校場上那幾百名護糧力役,雖穿布衣,但行止如一、進退有度,顯然不是烏合之眾。
此子胸中有溝壑,更有雷霆手段。
「七安。」
王敦的聲音少有地帶了一絲溫和,他走上前,重重拍在李七安的肩膀上。
那一掌力道極大,尋常書生怕是骨頭都要被拍散,可李七安身軀經過系統強化,站在原地連晃都沒晃一下。
王敦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身子骨,比第一次見他強健多了!
「你立下不世之功。」
「按軍令狀,十萬石便可免死,你獻糧十五萬石,本將軍若不重賞,何以服眾?」
王敦轉身面對全軍將士,抽出身旁那柄代表荊州最高軍權的龍淵寶劍,向天一指,沉聲大喝:
「傳我將令!」
「擢升李七安為大將軍府——
行軍司馬!
正四品!
兼領驚鴻閣總辦,節制青龍寨一應軍政事務!」
「三軍後勤、糧秣調配,皆歸李司馬節制,見令如見本將軍!」
行軍司馬?!
這是大將軍新發明的職位,總管全軍後勤大權的正四品實權軍職,直接跨過了無數門閥子弟熬干心血都邁不過去的門檻!
正兒八經的幕府二把手!相當於相當於總參謀長!
按朝廷規制,都督司馬才正六品,軍司馬是正七品、食六百石。
但這是大將軍幕府,王敦定誰,三品以下,上報就行!
王導一定批!而皇帝老兒不敢不批!
但誰又能猜得到大將軍的心呢,他說要制衡錢鳳、沈充,還是在養蠱?!
帥台之下,數十名武將齊齊下跪抱拳:
「參見李司馬!」
聲震長空!
李七安站在帥台之上,內心忐忑,但神色依舊平靜無波。
這艘賊船,上了就下不來,只好乘風破浪了!
他對著王敦行軍禮:「謝大將軍!」
【叮!
恭喜宿主進入反賊幕府核心班底,特別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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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來了,它終於來了!
李七安心中激動,在轉身的一瞬間,迎上了王驚鴻的目光。
王驚鴻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山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淺的笑意,手中長劍咔噠一聲完全歸鞘。
而站在遠處的王應,在接觸到李七安視線的一瞬間,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低下頭去,指甲深深嵌進肉里。
正午的陽光終於刺破了雲層,照得滿校場的稻米熠熠生輝。
然而,大營背面的陰影里。
錢鳳借著整理衣冠的動作,慢慢退到了帥帳後側的陰暗角。
王應早已等在帳後,臉色陰沉如水。
「錢叔……這小畜生真成了行軍司馬,以後軍中糧餉全歸他管,咱們還有什麼活路?」王應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怨毒。
錢鳳冷笑了一聲,將手裡那把破爛羽扇直接捏斷了扇骨。
「慌什麼。」
錢鳳側過頭,眼底閃爍著毒蛇般的寒光。
「他能運來十五萬石糧食,身上至少還留著驚鴻閣一半的底牌。」
「顧家出了五千兩黃金買他的人頭,夏口那邊,刁協的人馬也已經就位了。」
「今夜,青龍寨的大倉,註定要化作一片火海。」
王應咽了口唾沫,低聲問:「派去的人……可靠麼?」
「建康的死士只是幌子。」
錢鳳從懷中摸出一枚帶有惡狼吞日圖案的暗青色銅錢,在指尖翻轉了一下。
「北邊來的羯族好手,見血封喉。」
「李七安活不過今晚。」
......
暮色蒼茫,陰風再次從江面上捲起。
牛首山後峽,剛剛經歷過暴雨洗禮的青龍寨沉浸在死寂中。
新築起的水泥寨牆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山脊。
數十道全身裹在黑布中的身影,動作敏捷如狸貓,踩著泥濘的山道,無聲無息地貼近了三號大倉後方那道高聳的圍牆。
寒光閃爍的短刀咬在死士口中,繩鉤無聲地搭上了堅硬的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