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中軍大營,轅門外的刁斗在晨風裡晃悠。
校場正中豎著那面黑底金字的「大將軍王」帥旗,旗杆足有三抱粗,旗角在冷風裡獵獵拍打。
五更剛過,校場周遭便圍滿了三層披甲衛士,鐵戟如林,黑壓壓的一片排開。
帥案設在高台之上,王敦盤腿坐著,手掌壓在身前的青銅佩劍上。
他眼眶深陷,鬍鬚糾結在一處,泛著不健康的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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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頭立著一支赤紅色的令箭,上頭刻著軍法無情的朱字。
案側立著軍師錢鳳,手裡搖著一把微禿的鵝毛扇,扇骨一下沒一下地拍在大腿側面。
「大將軍,時辰到了。」
錢鳳側過身,聲音不大,字字往台下的軍將耳朵里鑽。
「三十日籌糧之約,正是今日正午截止。」
「牛首山那邊,今早辰時末刻,連一輛牛車、半袋穀殼都沒見著影子。」
王敦麵皮抽搐了一下,搭在劍柄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驚鴻何在?」
王驚鴻按劍立在帥帳左首第一位,朱紅披風在冷風裡翻卷,鎖子甲泛著青光。
「回父親,李七安昨夜還在牛首山分派民夫。」
錢鳳輕笑了一聲,鵝毛扇往校場轅門指了指。
「分派民夫?」
「少夫人,老夫探得的消息,可不是這般。」
錢鳳跨前一步,對著帥案深深作揖。
「大將軍,武昌商會昨日生了大亂,吳郡顧氏的總管事顧長林投江自盡,商賈鬧市,連建康尚書省的巡檢官船都被驚鴻閣的惡奴持刀逼退!」
「李七安借著大將軍府的名頭,在城裡低價強索商賈的斷頭糧,鬧得江東人怨沸騰。」
「今早探馬回報,那廝昨夜便將幾萬石糙米全數轉運進了牛首山深溝里的私寨,至今不見一粒米出山!」
錢鳳收起羽扇,腰背挺直,聲調拔高:
「三十天期限,大將軍府要的是明明白白交進中軍大倉的十萬石軍糧,不是青龍寨私造塢堡、收容流亡賊配軍的爛帳!」
「此子分明是自知交不出完糧,攜款潛逃,意圖據牛首山自立!」
「請大將軍拔令箭,遣沈充將軍提精騎三千,即刻踏平青龍寨,將那狂徒就地正法,以肅軍紀!」
帥台兩側,數十名披甲軍將相互交換著視線,低低的甲片碰撞聲連成一片。
大將軍府的嗣子王應站在右首,嘴角扯動,眼底藏不住的快意。
十萬石精糧,那是天方夜譚。
建康尚書省沿江封駁,武昌本地存糧被顧家吃空,就算神仙下凡,也變不出十萬石白米。
李七安死定了。
「大將軍!」
王驚鴻長靴猛跨半步,手中雁翎劍鏗鏘出鞘三寸,橫在帥台台階正中。
「午時未過,鼓角未歇,誰敢動兵?」
王驚鴻下巴微揚,清冷的視線如同重錘一樣砸向錢鳳。
「青龍寨奉大將軍令節制流民,三號大倉更是依軍律所建。」
「錢軍師口口聲聲說他攜款潛逃,你的眼線,莫非比本將手裡的驚鴻鐵騎還要靈通?」
錢鳳面不改色,只是搖著扇子嘆氣:
「驚鴻將軍,莫要被兒女私情誤了大將軍的霸業。」
「三軍無糧,明日便要斷炊!
十萬將士餓著肚子,如何順江東下,清君側、定朝綱?」
「大將軍,軍令如山啊!」
王敦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緩緩收攏。
他看著自己這個威名赫赫的女兒,又看了看案頭那支血淋淋的令箭,胸膛劇烈起伏。
他要的是糧食,是十萬大軍順江東進建康的膽氣。
不是一個嘴上抹油、會做兩塊香皂的贅婿。
「驚鴻。」
王敦的聲音沙啞得像是鐵器在粗石上磨蹭。
「還有半刻,日頭便到中天。」
「若無糧草入營,休怪為父不講情面。」
王敦的手掌緩緩握住令箭,將那支朱紅令箭從案上拔起,懸在半空。
校場上的幾千重甲步卒齊齊跺腳,長戈倒轉,肅殺的煞氣在營盤上空匯聚。
王驚鴻立在風中,握著劍柄的指尖用力扣緊,手背上青筋繃起,卻死死守在台階前,半步不退。
日頭一點點爬上了轅門頂端的望樓。
陰影縮成了短短的一團。
錢鳳面露得色,躬身催促:
「大將軍,時辰已到,請行軍法——」
「轟!!」
錢鳳最後一個字還沒吐乾淨,整座武昌大營的地面猛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打雷,而是沉重到極致的車輪滾過夯土路面發出的悶響,伴隨著成百上千頭牲畜粗重的喘息聲,順著江風呼嘯著灌進校場!
「怎麼回事?」
王應臉色變了變,墊腳朝轅門方向張望。
只見轅門外的官道上,濃重的江霧被一股磅礴的氣浪生生撕開!
一輛接一輛滿載的四輪重型大車,排成一條望不到頭的黑色長龍,踏碎泥濘,帶著滾滾煙塵,轟隆隆壓進轅門!
拉車的全是犍牛與北地挽馬,每輛大車上都堆著足足四十石用麻繩紮緊的糧袋,吃重極深,生鐵包邊的木輪在地上壓出半尺深的深溝。
在大車兩側,數百名身穿粗布麻衣、腰系紅綢的漢子邁著整齊的步子護衛前行,步伐沉穩如山。
而在車隊最前方,李七安身披一件洗得發灰的粗布鶴氅,跨著一匹神駿的烏騅馬,右手單手提著一桿精鐵長槍,槍尖斜斜指向地面。
經過系統的加強後,他認為三國長槍比較神俊有B格,所以就搞了一把長槍裝武將。
烏騅馬也是從顧家搶的。
在他身側,李虎與阿大左右護衛,兩人胸前各自斜挎著兩柄無鞘重刀,煞氣逼人。
「李……公子到了!」
轅門處的守營校尉結結巴巴地喊出聲來。
車隊根本沒有停頓的意思,徑直闖過轅門崗哨,轟然駛入中軍大校場!
一輛、兩輛、十輛……五十輛……整整上百輛重型糧車,如同一堵緩緩移動的鋼鐵山嶺,將整個校場空地擠得滿滿當當!
而校場之外的官道上,車馬粼粼之聲綿延數里,依舊不見盡頭!
李七安在帥台前十丈處猛地勒住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碗口大的馬蹄重重踏在泥地上,濺起一片泥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錢鳳的錦靴邊上。
錢鳳嚇得連退兩三步,手裡那把禿毛羽扇差點脫手。
全場所有的軍將、兵卒,乃至高坐在帥案後的王敦,眼珠子都定格在那成堆的糧袋上。
李七安翻身下馬。
他沒有行大禮,只是反手握住槍桿,手臂發力,精鐵長槍在半空中帶出一道沉悶的風聲。
「撕拉——!!」
槍尖精準地挑破了最前頭一輛重車上的三隻白麻布口袋。
扎口的粗繩斷裂,飽滿圓潤的雪白稻米如同開閘的洪流,嘩啦啦順著車板瘋狂傾瀉下來!
白花花的精米在帥台台階前堆成了一座尺許高的小山,米香在潮濕寒冷的空氣中轟然散開。
沒有發霉的黑點,沒有摻雜泥沙,全是一等一的江南當產新熟精米!
「小婿李七安,向大將軍交令!」
李七安翻身下馬,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槍尾深深扎進青石板縫隙里,發出當的一聲爆鳴。
他單漆跪地,目光越過臉色慘白的錢鳳,抬頭看向王敦:
「大將軍要剩餘的五萬石。」
「今日運抵中軍大營當產新米,算上之前的五萬石,整整十五萬石!
請大將軍核點!」
十五萬石!
這四個字像是平地炸開的焦雷,震得整座中軍大營嗡嗡作響。
帥台周圍那些久經沙場的悍將們,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