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門,打狗!」
驚鴻閣正門前兩塊厚重的樟木門板,砰的一聲合攏。
門板外頭貼著一張新寫好的紅紙告示,墨跡未乾:
「驚鴻閣貨棧盤點,即日起無限期停兌霜糖與精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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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大字像是一記悶棍,結結實實砸在顧長林和後頭那幫糧商的腦門上。
「停……停兌?」
那個腰纏金算盤的胖糧商張著嘴,手裡捏著的幾張借據被冷汗泡得發軟。
「怎麼能停兌?
老子押了祖宅,從沈家錢莊借了八千兩銀子,全按一千五百錢吃進來的精米啊!」
「李公子!開門啊!」
「您方才不是說無限抵扣嗎?開門兌糖啊!」
砸門聲、哭喊聲瞬間連成了片。
然而驚鴻閣高牆聳立,裡頭連半句回音都沒有。
更要命的是,江面上李虎運來的上百艘平底大船已經靠了岸。
沉重的跳板搭在石階上,穿著粗布短打的荊州力役扛著一袋袋紮實的白麻布糧袋,流水一樣往武昌南門大街的平價糧棧搬運。
糧棧門口的大旗迎風招展,上面清清楚楚寫著:
「平價官米,每石一百錢,敞開供應!」
一百錢一石!
比市面上剛才的一千八百錢,生生跌了十八倍!
這是要把整個武昌城所有囤糧世家的骨髓都抽乾!
「攔住他們!」
碼頭棧道旁,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喝斥。
十幾個身穿建康巡檢公服的差役分開人群,按著腰間的橫刀沖了上來。
領頭的是個蓄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吏,麵皮焦黃,手裡高舉著蓋有建康尚書省朱印的封駁文書。
「本官乃尚書令刁相公麾下巡檢主事!」
山羊鬍冷眼掃視著滿江的糧船,尖聲叫道:
「長江水道禁榷!
江夏私糧未經朝廷戶部勘驗,涉嫌通匪亂政!
把所有糧船全部扣押查封,敢有抗命者,按謀逆論處!」
身後的差役齊刷刷拔出半截佩刀,作勢就要去搶奪糧船的纜繩。
那些借了高利貸的糧商眼裡閃過一抹死灰復燃的亮光。
只要官府把這批低價糧扣下,市面上的米價就還能撐住,他們就還有一線生機!
「刁大人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
沈清秋踩著繡鞋從驚鴻閣側門走出來,青色羅裙在晨風中微微揚起。
她手裡沒有刀劍,只托著一隻紫檀木的匣子。
「啪」的一聲,匣子打開。
沈清秋抽出一疊厚厚的官憑通關文牒,直接甩在了山羊鬍差役的臉上。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沈清秋語調冰冷:
「這批糧食走的是三十六水寨的商道,過江陵、穿漢津,沿途七處水運關卡全有大將軍行轅的用印!」
「船隊用的是吳興沈家鏢局的護送名冊,上頭有大將軍府沈充將軍親筆簽署的軍資調令!」
「你拿建康尚書省的條子,來管武昌大營的軍糧?」
山羊鬍撿起落在地上的文牒,翻看兩眼,臉色頓時變了。
大將軍府的朱紅大印鮮紅如血,那是王敦的帥印。
刁協在建康朝堂上再怎麼威風,在這荊楚地界,王敦的刀才是真正的規矩。
「大將軍府……」山羊鬍喉結動了動,強撐著嘴硬,「即便有帥印,市舶司也得盤查貨樣……」
「阿大。」
樓上傳來李七安懶洋洋的聲音。
「砰!」
阿大那龐大的身軀直接從二樓露台躍下,雙腳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浮土飛揚。
他單手拔出腰間那柄沉重的無鞘厚背刀,刀鋒帶著刺骨的寒意,貼著山羊鬍的鼻尖劃了過去。
「公子說了。」
阿大面無表情,粗聲粗氣地開口:
「誰敢耽誤大將軍府收糧,砍一條胳膊;誰敢搶糧袋,直接剁碎了扔江里餵王八。」
山羊鬍看著那比門板還寬的鬼頭厚背刀,渾身汗毛倒豎,後退了兩步,腳底下一滑,險些摔進江水裡。
「走……撤!」
山羊鬍哪裡還敢多留,帶著十幾個差役連滾帶爬地鑽進人群,溜得比兔子還快。
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斷了。
武昌南門大街的平價糧點前,數以萬計的城中百姓和逃難流民排成了看不到頭的長隊。
「真是一百錢一石!」
「老天爺開眼啊!這是精米,半點沙子都沒摻!」
百姓們捧著米袋,歡天喜地。
而在碼頭這一頭,卻是人間煉獄。
顧家的十八座水閘大倉前,聚集了上百名放貸的豪門管事和逼債的打手。
「顧長林!還錢!」
「二房從我們錢莊借了三十萬兩現銀,拿地契來抵!」
「還有我家的兩萬兩現銀,利錢不要了,把本錢還給我們!」
顧長林倒在泥水裡,胸口的青竹綢袍被自己的鮮血染成了一大片暗紅。
他看著滿江的平價糧船,又看著周圍那一張張猙獰兇狠的逼債面孔。
完了。
全完了。
顧家為了做空李七安,壓上了全族的流動現銀,甚至用顧家的祖產良田向建康各大錢莊借了天量的高利貸。
如今糧價跌到一百錢,那些囤在大倉里的十幾萬石高價糧,連運費都抵不上。
顧家二房,徹底破產了。
不僅二房要完,連帶著吳郡顧氏在江北的幾條商路,都要被這筆爛帳生生拖垮!
「李七安……你好毒的手段……」
顧長林悽厲地慘笑了一聲,披頭散髮,掙扎著從泥地里爬起來。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氣勢恢宏的驚鴻閣,眼神里滿是死灰。
「老夫無顏回吳郡見列祖列宗!」
話音未落,顧長林怪叫一聲,撥開人群,一頭朝著滾滾長江撞了下去!
「噗通!」
水花四濺,湍急的江水瞬間將那具乾瘦的身軀卷進了漩渦。
緊接著,那個腰纏金算盤的胖糧商也崩潰了。
他看著手裡厚厚一疊借據,整個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祖宅沒了……全沒了……回去也是被活活打死……」
「噗通!」
「噗通!」
江畔上傳來接二連三的落水聲,幾個借了巨債的小糧商面如死灰,跟著跳進了冰冷刺骨的江水裡。
碼頭上徹底亂成了一鍋粥,呼喊聲、叫罵聲響徹雲霄。
驚鴻閣二樓的木窗再次被推開。
李七安站在窗前,居高臨下看著江面上撲騰的幾個身影,眼神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阿大,帶水性好的弟兄。」
李七安撣了撣衣袖上的微塵,淡淡開口:
「除了顧家那個老東西,剩下的,全給我撈起來。」
「得令!」
阿大吹了聲尖銳的呼哨,十幾個青龍寨的水旱老兵跳上輕舟,鐵鉤繩索齊出。
片刻功夫,胖糧商和其他幾個尋死的小商賈像落湯雞一樣被從水裡拽上了岸。
他們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劇烈咳嗽,嘔出一口口帶著泥沙的江水。
「為什麼救我……讓我死了算了……」胖糧商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七安手裡轉著那把摺扇,停在幾名瑟瑟發抖的糧商身前。
「想死?」
李七安俯視著他們,聲音平穩:
「死容易,脖子一抹或者江里一泡,兩眼一閉萬事皆空。可你們留在老家的老婆孩子,顧家和建康的錢莊會放過他們嗎?」
「男的充作奴僕賣去江北挖礦,女的送進官妓館抵債,這就是你們想要的下場?」
胖糧商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抬起頭,滿臉淚水地看著李七安。
「公子……我們錯了!我們瞎了狗眼,不該跟著顧家跟您作對!」
「求公子給條活路!
小人家裡還有七十歲老母和三個娃娃啊!」
幾個糧商紛紛爬起來,跪在泥水裡,額頭重重砸在石板上,磕得砰砰作響。
「想要活路,簡單。」
李七安在摺扇邊緣輕輕一按,沈清秋立刻捧著一疊早已寫好的契約走上前來。
「把你們手裡的斷頭糧,全部按每石八十錢折價賣給驚鴻閣。」
李七安的聲音在冷風中格外清晰:
「你們欠錢莊的高利貸,驚鴻閣出面替你們接盤平帳。」
「你們名下的鋪面、田產、貨棧,全數抵押給驚鴻閣,簽三十年長約。」
胖糧商愣住了。
八十錢一石,雖然虧到了姥姥家,但至少能保住命,不用被錢莊逼死。
可把所有身家抵押出去,那豈不是成了驚鴻閣的家奴?
李七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
「別急著擺出一副吃虧的模樣。」
「替驚鴻閣辦事,我給你們放續命貸,還給你們一口飯吃。」
李七安隨手抽出一份契約抖開:
「從今天起,驚鴻閣推行『獨家代理制』。」
「江東三十六州縣,一城只設一家獨家分號!
雪花精鹽、中級青鹽、玉容香皂、雪魄霜糖,按級授權!」
「誰拿了代理權,方圓百里之內,除你之外,任何人不得擅自售賣驚鴻閣的貨物。
若有私自竄貨者,由大將軍府按軍律嚴懲,抄沒家產!」
「每年年底,按出貨量給你們返利兩成!」
李七安彎下腰,盯著胖糧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是留在這兒跳江餵魚,還是拿著代理權回去當一城之主,自己選。」
胖糧商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做了一輩子生意,精明透頂,瞬間就聽明白了這套規則的恐怖之處。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鋪買賣!
這是用驚鴻閣獨一無二的暴利商品,把他們這群地頭蛇死死捆在戰車上!
有了獨家專賣權和兩成返利,不出三年,不僅能把欠的債全還清,賺到的家業甚至能超過從前!
更重要的是,有王敦的大將軍府作為背後的武力保障,誰敢搶他們的生意?
「我簽!我簽!」
胖糧商幾乎是搶一樣奪過沈清秋手裡的毛筆,咬破食指,在契約上按下了鮮紅的血手印。
「小人錢萬貫,願將襄陽三處米鋪、兩座貨棧全數抵押給驚鴻閣!」
「從今往後,公子指東,小人絕不往西!」
其他幾個被撈上來的糧商見狀,發瘋一樣撲了上去,生怕搶不到自己所在城池的代理名額。
「我是潯陽的!潯陽的鹽糖代理給我!」
「江夏!江夏是我的!我有十條大船!」
「別搶!先給我畫押!」
昨日還恨不得把李七安生吞活剝的仇敵,今日為了爭奪驚鴻閣的代理權,跪在泥水裡爭得頭破血流。
沈清秋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握著帳冊的手指有些微微發顫。
太狠了。
李七安這一招,不僅用極低的代價掃清了市場上所有的斷頭糧,更用顧家的屍體作為養料,一夜之間在江南三十六個重鎮搭建起了一張堅不可摧的商業網絡!
顧家二房徹底倒了。
他們囤積的十幾萬石糧食、名下的數十處水閘大倉和商鋪,在債務暴雷之後,順理成章被這幫急於自保的代理糧商合力瓜分抵債,最終全部落入了驚鴻閣的口袋。
整整一日。
武昌碼頭從殺聲震天變成了熱火朝天的交割現場。
日落西山時,殘陽將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紅。
李虎滿身大汗地走上驚鴻閣二樓,抱拳行禮,嗓門洪亮:
「主公!點驗清楚了!」
「江夏運來的平價新米十萬石,加上從顧家大倉和各路糧商手裡掃進來的斷頭糧,扣除城內平價放出去的一萬石,咱們手裡現在足足握著二十萬石精糧!」
二十萬石!
王敦立下的軍令狀,不過是十萬石而已。
李七安不僅超額完成,甚至還多出來整整十萬石!
「李虎。」李七安放下茶盞。
「在!」
「分出十五萬石,明日一早,大張旗鼓送往武昌中軍大營,交割軍令狀。」
李七安神色平淡:
「剩下的五萬石,連夜裝船,走牛首山水網暗渠,全數運進青龍寨三號大倉。」
李虎重重抱拳:「諾!」
夜幕降臨。
驚鴻閣內室,燭火搖曳。
沈清秋將一本厚厚的帳冊整理完畢,輕輕放在李七安面前的案几上。
她的髮絲垂在耳側,帶著一絲疲憊,眼眸中卻有著掩飾不住的光芒。
「三十六城獨家代理名錄,全部籤押完畢,無一遺漏。」
沈清秋的聲音輕柔下來:
「李郎,從今日起,整個江東乃至荊襄的糧道、鹽道、水運船隊,甚至是各地的官府風吹草動,都會通過這張網源源不斷送進驚鴻閣。」
李七安伸手翻開帳冊。
然而,在厚重名錄的第一頁底下,並未寫著商賈的名字,而是壓著一張泛黃的羊皮輿圖。
那是荊襄九郡的水道詳圖。
在圖紙正中,長江與漢水交匯的咽喉要地,被人用硃筆重重圈定了一個猩紅的圓點。
兩個小字落在圓點旁——夏口。
沈清秋伸出纖細的手指,按在了那個紅點上,低聲說道:
「今天下午,建康那邊送來密信。」
「顧家二房雖然倒了,但刁協手底下的人並沒死心。
他們繞過了武昌,正在夏口秘密調集戰船,準備徹底截斷上游通往建康的糧道。」
「而在夏口領兵的……正是大將軍府養子,王應。」
這個人真是癩蛤蟆上腳面,不咬人,膈應!
二年後,他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