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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糧價阻擊戰,瘋狂做空;關門,打狗!

  青龍寨的血腥味還沒散乾淨,武昌城裡的糧市先炸了鍋。

  建康尚書省發下的三省封駁密令貼滿了沿江關口,蓋著鮮紅的朱印,上頭白紙黑字寫著「嚴查偽鹽妖物」。

  長江水面上,建康巡檢戰船橫排成鎖鏈,過往貨船哪怕夾帶半包粗鹽,當場扣船拿人。

  這道禁令一落地,加上江北湧進來的流民大潮把市面上的雜糧啃了個精光,武昌糧肆前排起的長龍直接變成了哭嚎聲。

  米鋪的門板卸下一半,一塊焦黑的木牌掛在門框上。

  「當產新米,一石一千錢,概不還價。」

  三天前,這米價還不過三百錢一石。

  翻了三倍不止的米價,把城裡的寒門小戶逼得直往黃泥地里刨草根。

  武昌商會大堂內,青銅獸頭炭盆燒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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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個身穿錦緞鶴氅的江東糧商圍坐在黃花梨大案旁,茶水換了三巡,嘴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堂屋正上方坐著一個身形乾瘦的老者,頜下留著兩撇鼠須,身著吳郡顧氏標誌性的青竹暗紋綢袍,正是顧家二房在武昌的總管事顧長林。

  顧長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掀起眼皮,掃向坐在下首的沈清秋。

  沈清秋穿一身素青羅裙,手裡攥著一疊厚厚的驚鴻閣提貨票據,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大掌柜,別硬撐著了。」

  顧長林把茶盞往紫檀木案上一擱,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尚書省的禁令下了,建康水師封了采石磯,你手裡那些所謂的雪花鹽和雪魄霜糖,連武昌城的碼頭都運不出去。」

  「沒有現銀,沒有精鹽,你拿什麼去兌付城外那幫商賈的八萬石新米?」

  「武昌大營的王大將軍可不是善茬,三十日籌糧令還剩不到二十天。到期交不出十萬石糧食,你沈家通匪走私的罪名,中書省那邊可都擬好摺子了。」

  幾個依附顧家的糧行東家跟著冷笑起來。

  「沈姑娘,顧老總管這是給你沈家指條活路。」

  「把驚鴻閣在朱雀大街的地契交出來,再把沈家車隊在長江南岸的二十處暗樁貨棧折價抵給顧家,顧家大發慈悲,按每石一千二百錢的高價,勻給你五千石糙米救急。」

  「不然,等明天糧價漲到一千五百錢,沈家就算把祖宅賣了,也填不上這個大窟窿!」

  沈清秋咬著下唇,指尖深深陷進手心。

  她知道顧家是在趁火打劫。

  顧鋒死在王驚鴻劍下,顧家二房莊園被抄了一萬石糧,顧家這是借著朝廷的禁令,要把李七安和沈家往死里逼。

  整個武昌城的存糧,有七成都囤在顧家控制的十八處水閘大倉里,他們根本不往外賣,就是要把糧價推到天上去。

  「顧總管好大的胃口。」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懶散的聲音。

  厚重的防風棉簾被隨從挑開,李七安身著一襲單薄的月白瀾衫,手裡捏著一把摺扇,踩著方步邁進門檻。

  屋內的幾名豪商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顧鋒的腦袋還在武昌城頭掛著呢,這位大將軍府的贅婿雖然名聲是個浪蕩子,可動起手來比土匪還狠。

  顧長林臉色沉了下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李公子不在牛首山看守那些叫花子,跑到商會來做什麼?」

  「朝廷法度森嚴,鹽道已經斷了,七姑爺手裡那些唬人的小把戲,在商言商可換不來糧食。」

  李七安走到空著的主位旁,隨手拉開一把酸枝木太師椅坐下,翹起二郎腿。

  「顧總管這話差了。」

  李七安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朝廷禁的是私鹽,關我驚鴻閣什麼事?

  再者說,誰告訴你我手裡只有鹽?」

  李七安從袖中摸出一隻精巧的白瓷小罐,放在大案正中。

  罐蓋揭開,一股極度濃郁純正的甘甜香氣在暖烘烘的堂屋內散開,比市面上那些混雜了泥沙的飴糖和蔗漿純粹百倍。

  雪白細膩的糖晶在燭光下泛著光澤。

  顧長林眼皮猛地一跳。

  雪魄霜糖!

  這東西前日在拍賣會上,被神秘買家以三匣一萬石新米的天價搶空,如今建康城裡的達官貴人為了求上一兩潤肺滋補,甚至願意出到百兩白銀!

  「物以稀為貴。」

  李七安單手支著下巴,目光掃過在座的十幾個糧商。

  「諸位都是武昌城有頭有臉的行家,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從今天起,驚鴻閣改規矩了。」

  「凡送糧入武昌大營者,不用等待,當場結算!」

  李七安伸出一根手指,敲在白瓷罐沿上。

  「十石新米,當場兌付一兩雪魄霜糖,或者一兩極品雪花鹽!」

  「上不封頂,無限抵扣!」

  「只要你們手裡有糧,驚鴻閣的糖和鹽,要多少有多少!」

  話音落下,整個商會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十石新米換一兩白糖?

  在座的幾個糧商腦子裡飛快地撥打著算盤。

  如今市面上糧價雖然漲到了一千錢一石,十石糧就是一萬錢,折銀十兩。

  可一兩絕品的雪魄霜糖拿到建康或者姑孰的高門世家後宅,轉手就能賣出百兩現銀!

  只要把糧食運進武昌大營,轉手倒賣白糖,中間就有百倍的暴利!

  更要命的是,李七安說了四個字——無限抵扣!

  「公子,此話當真?」

  一名掛著金算盤的胖糧商喉結上下滾動,忍不住站起身來,額頭全是油汗。

  「空口無憑!

  要是咱們把糧送過去了,大將軍府拿不出糖來怎麼辦?」

  李七安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意。

  「沈家鏢局以全部家當畫押擔保,若少了一兩糖,驚鴻閣的地契和後山工場全賠給你們。」

  「不過,本姑爺只收前三批。」

  「三天之內送達大營水柵的,按十石兌一兩;三天之後的,漲到一百石兌一兩。」

  李七安收起摺扇,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顧長林。

  「顧總管,你顧家不是存了十幾萬石糧食麼?

  留著生蟲子,不如拉出來換糖發大財。」

  「沈掌柜,咱們走。」

  李七安拂袖而去,沈清秋連忙收攏票據,快步跟了上去。

  大堂內,十幾個糧商的呼吸徹底粗重起來。

  他們看著桌上那罐白生生的霜糖,眼睛裡全是血絲。

  顧長林重重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諸位慌什麼!這是李七安那小畜生的緩兵之計!」

  「他一個寒門贅婿,手裡能有多少白糖?

  建康封了水道,他根本運不進原料!」

  「這是空手套白狼,想騙咱們把手裡的存糧交出去救他的命!」

  胖糧商擦了把冷汗,遲疑道:

  「顧老總管,話是這麼說……可萬一他手裡真有存貨呢?」

  「建康那邊的達官貴人如今吃慣了這雪魄霜糖,連太極殿的御膳房都在暗中採買。這買賣要是讓別家搶了先,轉手就是幾萬兩銀子的進帳啊!」

  顧長林眼神陰鷙,咬著後槽牙冷笑:

  「他想玩,老夫就陪他玩到底!」

  「傳我的令,通知江夏和潯陽的各路分號,動用錢莊所有的現銀,甚至去向建康各大錢莊借高利貸!」

  「把市面上所有能調動的存糧,全給老子吃進來!」

  「不僅武昌城,連周邊各縣的米糧,一粒都不許流進驚鴻閣!」

  「把糧價再推高五百錢!

  老夫要讓李七安手裡的白糖換不到一粒米,活活被王敦軍法處斬!」

  走出商會大門,寒風撲面而來。

  沈清秋快步追上李七安,壓低聲音急道:

  「李朗,你瘋了?!」

  「咱們在牛首山工場只提純出來三百斤白糖,那是準備送去建康打通王導和各士族門路的戰略物資!」

  「你開出十石兌一兩的價碼,武昌這幫糧商要是真湊出五萬石糧食,咱們拿什麼給人家兌付?」

  「一旦兌不出貨,商賈鬧事,大將軍的軍棍可真會打死人的!」

  李七安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那張滿是焦急的俏臉。

  「沈大掌柜,你做生意做了這麼多年,怎麼還這麼老實?」

  沈清秋一怔。

  「他們為什麼要兌付?」

  李七安摺扇挑起她的下巴,看著她清澈的眼眸。

  「他們不是想賺這百兩銀子的差價,他們是想壟斷。」

  「我開出這個價,顧家為了不讓白糖流入市場砸碎他們的糧價聯盟,就必須動用全部身家去市場上瘋搶糧食,拉高成本。」

  「他們囤的糧食越多,借的銀子越多,陷阱就踩得越深。」

  沈清秋拍開他的摺扇,眉頭皺得更緊。

  「可萬一他們真把全城的糧食都買空了,死死捂在手裡,大營斷了糧,我們一樣是輸!」

  李七安輕笑一聲,目光投向霧氣蒙蒙的長江上游。

  「誰告訴你,糧食只能從武昌本地買?」

  沈清秋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長江主道上只有呼嘯的江風,空無一物。

  她剛想追問,李七安已經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接下來整整兩天兩夜,武昌城陷入了一種癲狂的死局。

  顧家動用了兩世積攢的人脈和底蘊,各大錢莊的現銀如流水般潑灑出去。

  市面上的糧價從一千錢一路飆升到一千三百錢,甚至在黑市上被炒到了一千八百錢一石的天價!

  無數小商賈為了博取暴利,砸鍋賣鐵、變賣田產,從顧家錢莊借下月息三分的高利貸,瘋狂跟風搶購糧食。

  武昌城西的大碼頭上,顧家的十八座水閘大倉全部堆得爆滿,連露天的貨棧都用油布蓋起了十幾座高聳如山的糧堆。

  顧長林站在碼頭的瞭望台上,看著滿江滿岸的糧垛,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

  「全買空了!」

  「城內糧倉告罄,城外流民斷炊,大將軍府的存糧最多還能支撐兩日!」

  「李七安,你拿什麼跟我斗?!」

  第三日清晨。

  濃重的大霧籠罩著整個江面,能見度不足十丈。

  武昌江畔碼頭靜悄悄的,只有江水拍打棧橋的嘩嘩聲。

  顧長林帶著數十名披甲家丁,氣勢洶洶地堵在驚鴻閣貨棧門前。

  「李七安!三天期限已到!」

  顧長林手握一疊厚厚的糧契,聲音尖銳高亢。

  「老夫手裡有精米十二萬石!按照你的規矩,拿一萬二千兩雪魄霜糖出來兌付!」

  「要是拿不出來,立刻交出驚鴻閣地契與工場配方,否則老夫現在就去大將軍行轅告你欺詐大軍!」

  幾十名豪商跟在後頭,大聲鼓譟附和。

  驚鴻閣二樓的雕花木窗吱呀一聲推開。

  李七安倚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油茶,神情閒適。

  他低頭掃了顧長林一眼,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顧總管,這麼急著催命做什麼?」

  「你手裡的糧食,本姑爺可沒說現在就要收。」

  顧長林狂笑出聲:

  「怎麼?拿不出糖,想賴帳了?

  諸位東家都聽見了吧!

  大將軍府的贅婿當眾食言,今日咱們就去中軍大帳,請大將軍升帳斬人!」

  「轟——!!」

  顧長林的話音未落,長江上游濃厚的大霧深處,驟然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銅鑼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激昂雄渾的號角聲撕裂了清晨的江霧,震得整個武昌碼頭的棧橋都在劇烈震顫。

  顧長林的笑聲戛然而止!

  碼頭上所有的商賈齊刷刷扭過頭,死死盯住了江面。

  大霧在晨風的吹拂下緩緩散開。

  寬闊的江面上,一艘掛著雙桅硬帆的三千料巨型貨船撕破白霧,順流而下,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山丘。

  而在它的身後,是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的船隊!

  一面面獵獵作響的黑底大旗在風中展開,上頭赫然用金線繡著大大的「李」字!

  荊州大都督府調糧官船!

  足足上百艘吃水極深的平底糧船,借著湍急的江水,浩浩蕩蕩壓向武昌碼頭。

  船頭甲板上,一名甲士按劍而立,正是李虎!

  李虎朗聲長喝,聲音順著江風滾滾而來:

  「江夏平價新糧十萬石,順流抵營!

  每石作價——二百錢!」

  二百錢!

  這三個字如同一記悶雷,在所有糧商的頭頂上轟然炸裂!

  顧長林渾身劇烈顫抖起來,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半張著嘴,眼神里的光影劇烈晃動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頭。

  江夏大熟,十萬石糧食……只要二百錢一石?!

  朝廷封的是建康下游的采石磯,可李七安根本沒想過從江南運糧,他暗中讓李虎直接從長江上游用精鹽換了十萬石平價糧順流而下!

  畢竟,之前拍賣會上的名單,可不是當擦屁股紙的。

  水往低處流,建康水師的戰船就算插上翅膀,也逆流攔不住上游衝下來的商船!

  「不可能……這不可能……」

  一名借了高利貸的胖糧商兩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冰冷的泥水裡,雙目無神地看著漫江船帆。

  他們以一千五百錢、一千八百錢的高價,借遍了全城的錢莊,囤積了滿倉的高價糧。

  現在,市面上突然憑空砸下來十萬石二百錢的精米!

  糧價瞬間就會腰斬、再腰斬,跌穿地心!

  他們手裡的糧食,不僅賣不出去,連本錢都收不回一分!

  那些借來的高利貸,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世家糧商徹底傾家蕩產、死無葬身之地!

  「噗——!」

  顧長林急火攻心,一口老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青竹暗紋綢袍,身子直挺挺向後倒去。

  整個碼頭亂成了一團,哭喊聲、慘叫聲響徹江畔。

  高樓之上。

  李七安慢悠悠咽下最後一口油茶,將粗瓷大碗放在窗台上。

  他看著下方如喪考妣的門閥糧商,看著江面上百舸爭流的壯闊景象,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

  狂風捲起他的月白衣角,在天地之間烈烈作響。

  李七安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阿大和趙黑塔,平靜地吐出了四個字:

  「關門,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