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寨的血腥味還沒散乾淨,武昌城裡的糧市先炸了鍋。
建康尚書省發下的三省封駁密令貼滿了沿江關口,蓋著鮮紅的朱印,上頭白紙黑字寫著「嚴查偽鹽妖物」。
長江水面上,建康巡檢戰船橫排成鎖鏈,過往貨船哪怕夾帶半包粗鹽,當場扣船拿人。
這道禁令一落地,加上江北湧進來的流民大潮把市面上的雜糧啃了個精光,武昌糧肆前排起的長龍直接變成了哭嚎聲。
米鋪的門板卸下一半,一塊焦黑的木牌掛在門框上。
「當產新米,一石一千錢,概不還價。」
三天前,這米價還不過三百錢一石。
翻了三倍不止的米價,把城裡的寒門小戶逼得直往黃泥地里刨草根。
武昌商會大堂內,青銅獸頭炭盆燒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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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身穿錦緞鶴氅的江東糧商圍坐在黃花梨大案旁,茶水換了三巡,嘴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堂屋正上方坐著一個身形乾瘦的老者,頜下留著兩撇鼠須,身著吳郡顧氏標誌性的青竹暗紋綢袍,正是顧家二房在武昌的總管事顧長林。
顧長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掀起眼皮,掃向坐在下首的沈清秋。
沈清秋穿一身素青羅裙,手裡攥著一疊厚厚的驚鴻閣提貨票據,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大掌柜,別硬撐著了。」
顧長林把茶盞往紫檀木案上一擱,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尚書省的禁令下了,建康水師封了采石磯,你手裡那些所謂的雪花鹽和雪魄霜糖,連武昌城的碼頭都運不出去。」
「沒有現銀,沒有精鹽,你拿什麼去兌付城外那幫商賈的八萬石新米?」
「武昌大營的王大將軍可不是善茬,三十日籌糧令還剩不到二十天。到期交不出十萬石糧食,你沈家通匪走私的罪名,中書省那邊可都擬好摺子了。」
幾個依附顧家的糧行東家跟著冷笑起來。
「沈姑娘,顧老總管這是給你沈家指條活路。」
「把驚鴻閣在朱雀大街的地契交出來,再把沈家車隊在長江南岸的二十處暗樁貨棧折價抵給顧家,顧家大發慈悲,按每石一千二百錢的高價,勻給你五千石糙米救急。」
「不然,等明天糧價漲到一千五百錢,沈家就算把祖宅賣了,也填不上這個大窟窿!」
沈清秋咬著下唇,指尖深深陷進手心。
她知道顧家是在趁火打劫。
顧鋒死在王驚鴻劍下,顧家二房莊園被抄了一萬石糧,顧家這是借著朝廷的禁令,要把李七安和沈家往死里逼。
整個武昌城的存糧,有七成都囤在顧家控制的十八處水閘大倉里,他們根本不往外賣,就是要把糧價推到天上去。
「顧總管好大的胃口。」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懶散的聲音。
厚重的防風棉簾被隨從挑開,李七安身著一襲單薄的月白瀾衫,手裡捏著一把摺扇,踩著方步邁進門檻。
屋內的幾名豪商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顧鋒的腦袋還在武昌城頭掛著呢,這位大將軍府的贅婿雖然名聲是個浪蕩子,可動起手來比土匪還狠。
顧長林臉色沉了下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李公子不在牛首山看守那些叫花子,跑到商會來做什麼?」
「朝廷法度森嚴,鹽道已經斷了,七姑爺手裡那些唬人的小把戲,在商言商可換不來糧食。」
李七安走到空著的主位旁,隨手拉開一把酸枝木太師椅坐下,翹起二郎腿。
「顧總管這話差了。」
李七安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朝廷禁的是私鹽,關我驚鴻閣什麼事?
再者說,誰告訴你我手裡只有鹽?」
李七安從袖中摸出一隻精巧的白瓷小罐,放在大案正中。
罐蓋揭開,一股極度濃郁純正的甘甜香氣在暖烘烘的堂屋內散開,比市面上那些混雜了泥沙的飴糖和蔗漿純粹百倍。
雪白細膩的糖晶在燭光下泛著光澤。
顧長林眼皮猛地一跳。
雪魄霜糖!
這東西前日在拍賣會上,被神秘買家以三匣一萬石新米的天價搶空,如今建康城裡的達官貴人為了求上一兩潤肺滋補,甚至願意出到百兩白銀!
「物以稀為貴。」
李七安單手支著下巴,目光掃過在座的十幾個糧商。
「諸位都是武昌城有頭有臉的行家,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從今天起,驚鴻閣改規矩了。」
「凡送糧入武昌大營者,不用等待,當場結算!」
李七安伸出一根手指,敲在白瓷罐沿上。
「十石新米,當場兌付一兩雪魄霜糖,或者一兩極品雪花鹽!」
「上不封頂,無限抵扣!」
「只要你們手裡有糧,驚鴻閣的糖和鹽,要多少有多少!」
話音落下,整個商會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十石新米換一兩白糖?
在座的幾個糧商腦子裡飛快地撥打著算盤。
如今市面上糧價雖然漲到了一千錢一石,十石糧就是一萬錢,折銀十兩。
可一兩絕品的雪魄霜糖拿到建康或者姑孰的高門世家後宅,轉手就能賣出百兩現銀!
只要把糧食運進武昌大營,轉手倒賣白糖,中間就有百倍的暴利!
更要命的是,李七安說了四個字——無限抵扣!
「公子,此話當真?」
一名掛著金算盤的胖糧商喉結上下滾動,忍不住站起身來,額頭全是油汗。
「空口無憑!
要是咱們把糧送過去了,大將軍府拿不出糖來怎麼辦?」
李七安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意。
「沈家鏢局以全部家當畫押擔保,若少了一兩糖,驚鴻閣的地契和後山工場全賠給你們。」
「不過,本姑爺只收前三批。」
「三天之內送達大營水柵的,按十石兌一兩;三天之後的,漲到一百石兌一兩。」
李七安收起摺扇,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顧長林。
「顧總管,你顧家不是存了十幾萬石糧食麼?
留著生蟲子,不如拉出來換糖發大財。」
「沈掌柜,咱們走。」
李七安拂袖而去,沈清秋連忙收攏票據,快步跟了上去。
大堂內,十幾個糧商的呼吸徹底粗重起來。
他們看著桌上那罐白生生的霜糖,眼睛裡全是血絲。
顧長林重重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諸位慌什麼!這是李七安那小畜生的緩兵之計!」
「他一個寒門贅婿,手裡能有多少白糖?
建康封了水道,他根本運不進原料!」
「這是空手套白狼,想騙咱們把手裡的存糧交出去救他的命!」
胖糧商擦了把冷汗,遲疑道:
「顧老總管,話是這麼說……可萬一他手裡真有存貨呢?」
「建康那邊的達官貴人如今吃慣了這雪魄霜糖,連太極殿的御膳房都在暗中採買。這買賣要是讓別家搶了先,轉手就是幾萬兩銀子的進帳啊!」
顧長林眼神陰鷙,咬著後槽牙冷笑:
「他想玩,老夫就陪他玩到底!」
「傳我的令,通知江夏和潯陽的各路分號,動用錢莊所有的現銀,甚至去向建康各大錢莊借高利貸!」
「把市面上所有能調動的存糧,全給老子吃進來!」
「不僅武昌城,連周邊各縣的米糧,一粒都不許流進驚鴻閣!」
「把糧價再推高五百錢!
老夫要讓李七安手裡的白糖換不到一粒米,活活被王敦軍法處斬!」
走出商會大門,寒風撲面而來。
沈清秋快步追上李七安,壓低聲音急道:
「李朗,你瘋了?!」
「咱們在牛首山工場只提純出來三百斤白糖,那是準備送去建康打通王導和各士族門路的戰略物資!」
「你開出十石兌一兩的價碼,武昌這幫糧商要是真湊出五萬石糧食,咱們拿什麼給人家兌付?」
「一旦兌不出貨,商賈鬧事,大將軍的軍棍可真會打死人的!」
李七安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那張滿是焦急的俏臉。
「沈大掌柜,你做生意做了這麼多年,怎麼還這麼老實?」
沈清秋一怔。
「他們為什麼要兌付?」
李七安摺扇挑起她的下巴,看著她清澈的眼眸。
「他們不是想賺這百兩銀子的差價,他們是想壟斷。」
「我開出這個價,顧家為了不讓白糖流入市場砸碎他們的糧價聯盟,就必須動用全部身家去市場上瘋搶糧食,拉高成本。」
「他們囤的糧食越多,借的銀子越多,陷阱就踩得越深。」
沈清秋拍開他的摺扇,眉頭皺得更緊。
「可萬一他們真把全城的糧食都買空了,死死捂在手裡,大營斷了糧,我們一樣是輸!」
李七安輕笑一聲,目光投向霧氣蒙蒙的長江上游。
「誰告訴你,糧食只能從武昌本地買?」
沈清秋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長江主道上只有呼嘯的江風,空無一物。
她剛想追問,李七安已經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接下來整整兩天兩夜,武昌城陷入了一種癲狂的死局。
顧家動用了兩世積攢的人脈和底蘊,各大錢莊的現銀如流水般潑灑出去。
市面上的糧價從一千錢一路飆升到一千三百錢,甚至在黑市上被炒到了一千八百錢一石的天價!
無數小商賈為了博取暴利,砸鍋賣鐵、變賣田產,從顧家錢莊借下月息三分的高利貸,瘋狂跟風搶購糧食。
武昌城西的大碼頭上,顧家的十八座水閘大倉全部堆得爆滿,連露天的貨棧都用油布蓋起了十幾座高聳如山的糧堆。
顧長林站在碼頭的瞭望台上,看著滿江滿岸的糧垛,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
「全買空了!」
「城內糧倉告罄,城外流民斷炊,大將軍府的存糧最多還能支撐兩日!」
「李七安,你拿什麼跟我斗?!」
第三日清晨。
濃重的大霧籠罩著整個江面,能見度不足十丈。
武昌江畔碼頭靜悄悄的,只有江水拍打棧橋的嘩嘩聲。
顧長林帶著數十名披甲家丁,氣勢洶洶地堵在驚鴻閣貨棧門前。
「李七安!三天期限已到!」
顧長林手握一疊厚厚的糧契,聲音尖銳高亢。
「老夫手裡有精米十二萬石!按照你的規矩,拿一萬二千兩雪魄霜糖出來兌付!」
「要是拿不出來,立刻交出驚鴻閣地契與工場配方,否則老夫現在就去大將軍行轅告你欺詐大軍!」
幾十名豪商跟在後頭,大聲鼓譟附和。
驚鴻閣二樓的雕花木窗吱呀一聲推開。
李七安倚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油茶,神情閒適。
他低頭掃了顧長林一眼,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顧總管,這麼急著催命做什麼?」
「你手裡的糧食,本姑爺可沒說現在就要收。」
顧長林狂笑出聲:
「怎麼?拿不出糖,想賴帳了?
諸位東家都聽見了吧!
大將軍府的贅婿當眾食言,今日咱們就去中軍大帳,請大將軍升帳斬人!」
「轟——!!」
顧長林的話音未落,長江上游濃厚的大霧深處,驟然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銅鑼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激昂雄渾的號角聲撕裂了清晨的江霧,震得整個武昌碼頭的棧橋都在劇烈震顫。
顧長林的笑聲戛然而止!
碼頭上所有的商賈齊刷刷扭過頭,死死盯住了江面。
大霧在晨風的吹拂下緩緩散開。
寬闊的江面上,一艘掛著雙桅硬帆的三千料巨型貨船撕破白霧,順流而下,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山丘。
而在它的身後,是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的船隊!
一面面獵獵作響的黑底大旗在風中展開,上頭赫然用金線繡著大大的「李」字!
荊州大都督府調糧官船!
足足上百艘吃水極深的平底糧船,借著湍急的江水,浩浩蕩蕩壓向武昌碼頭。
船頭甲板上,一名甲士按劍而立,正是李虎!
李虎朗聲長喝,聲音順著江風滾滾而來:
「江夏平價新糧十萬石,順流抵營!
每石作價——二百錢!」
二百錢!
這三個字如同一記悶雷,在所有糧商的頭頂上轟然炸裂!
顧長林渾身劇烈顫抖起來,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半張著嘴,眼神里的光影劇烈晃動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頭。
江夏大熟,十萬石糧食……只要二百錢一石?!
朝廷封的是建康下游的采石磯,可李七安根本沒想過從江南運糧,他暗中讓李虎直接從長江上游用精鹽換了十萬石平價糧順流而下!
畢竟,之前拍賣會上的名單,可不是當擦屁股紙的。
水往低處流,建康水師的戰船就算插上翅膀,也逆流攔不住上游衝下來的商船!
「不可能……這不可能……」
一名借了高利貸的胖糧商兩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冰冷的泥水裡,雙目無神地看著漫江船帆。
他們以一千五百錢、一千八百錢的高價,借遍了全城的錢莊,囤積了滿倉的高價糧。
現在,市面上突然憑空砸下來十萬石二百錢的精米!
糧價瞬間就會腰斬、再腰斬,跌穿地心!
他們手裡的糧食,不僅賣不出去,連本錢都收不回一分!
那些借來的高利貸,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世家糧商徹底傾家蕩產、死無葬身之地!
「噗——!」
顧長林急火攻心,一口老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青竹暗紋綢袍,身子直挺挺向後倒去。
整個碼頭亂成了一團,哭喊聲、慘叫聲響徹江畔。
高樓之上。
李七安慢悠悠咽下最後一口油茶,將粗瓷大碗放在窗台上。
他看著下方如喪考妣的門閥糧商,看著江面上百舸爭流的壯闊景象,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
狂風捲起他的月白衣角,在天地之間烈烈作響。
李七安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阿大和趙黑塔,平靜地吐出了四個字:
「關門,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