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首山後峽的石灰窯噴著白煙,連著燒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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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七安踩著滿地碎石塊,手裡攥著一塊剛出窯的青灰色熟料。
這玩意兒還帶著燙手的餘溫,用鐵榔頭輕輕一敲,便碎成了細密的灰渣。
「主公,照您的方子,兩份石灰石、一份黏土,摻了半成鐵礦渣。」
趙黑塔頂著兩個黑眼圈,抹了把臉上的黑灰。
「後山兩千名流民漢子輪班倒,拉風箱的膀子都快脫臼了。
磨坊那邊的六十頭耕牛也沒歇著,石磨轉得直冒火星子,總算磨出來八百石這灰面面。」
李七安把手裡的碎渣扔回鐵盤子裡,拍了拍掌心的灰土。
「把砂子、碎石塊和水全按比例倒進木槽里,用鐵鍬拌勻。」
「三號大倉和寨牆東段的缺口,今天日落之前必須全給老子抹上。」
趙黑塔面帶猶豫,低聲勸道:
「主公,沈家從武昌運過來的糧食,這兩天陸陸續續到了快兩萬石。
外頭那幫江淮糧商也正僱船往這兒拉。
真要把這些保命的糧食,全堆在用泥漿糊出來的倉房裡?」
「江南開春這鬼天氣,雨水多得能把骨頭泡發霉。
往年各家各戶囤糧,哪個不是用整根的粗杉木架空三尺,底下鋪三層干蘆葦?」
「您用這灰泥巴壘牆,萬一雨水滲進去,兩萬石糧食捂在裡頭,不出七天全得長毛爛成酸水!」
李七安瞥了他一眼。
「按我說的辦。」
「兩萬石只是開胃菜,後頭還有五六萬石要往裡塞。
光靠木頭搭建,把整座牛首山的樹砍光了都不夠用。」
「有糧不算本事,吞得下、守得住才是根本。」
正說著話,外頭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七八匹披著玄甲的戰馬踏破泥濘,直奔三號大倉的工地而來。
當頭一人身著朱紅錦袍,外罩鎖子軟甲,腰間懸著雁翎長劍,正是王驚鴻。
她勒住馬韁,戰馬前蹄在濕滑的泥地里刨出兩道深溝。
王驚鴻居高臨下掃視著工地,清冷的目光在那些用青磚和灰漿壘砌的矮牆上停頓了片刻。
「李七安,你拿著大將軍府的銀錢和本姑娘借給你的兵馬,就在這荒山野嶺玩泥巴?」
她翻身下馬,戰靴踩在泥水裡,步子走得極穩。
李七安恍然:這都是我賺的啊,什麼時候成你的了?這是霸道!
王驚鴻說道:「顧家動用了尚書省的關係,刁協已經簽發了沿江封駁密令。
建康水師的巡檢戰船已經橫在采石磯江面上,見船就扣。」
「外頭那些答應給你送糧的商賈,此刻全被堵在水道外頭進退兩難。」
「你倒好,不僅不回武昌大營商議對策,反而帶著幾千流民在這兒修豬圈?」
李七安手裡抓著一把鐵抹子,慢悠悠將木槽里的泥漿抹在磚縫上。
「娘子,這不叫豬圈,這叫大晉第一糧倉。」
「至於刁協那幾條破船,他扣得住長江主道,扣得住鄱陽湖通往牛首山的暗渠小道麼?
沈掌柜幹了十幾年走私,要是連這點水路都繞不過來,沈家早就被沉江餵魚了。」
王驚鴻走到一堵剛砌好的矮牆前,拔出腰間短匕,在濕軟的灰漿上隨手一戳。
匕首毫無阻礙地沒入三寸,帶出一股半乾的泥水。
王驚鴻嘴角挑起一抹譏誚。
「就憑這軟如爛泥的漿水,也配叫大晉第一?」
「天色已經陰透了,不出半個時辰,江南的春霖暴雨就會落下來。」
「只要大雨澆上兩個時辰,你這些辛辛苦苦壘起來的爛泥矮牆,全得塌成一灘爛泥漿。」
「到時候兩萬石糧食泡在水裡,看你怎麼向父親交代那十萬石軍令狀!」
李七安把鐵抹子往泥槽里一插,站直了身子。
「娘子,咱們打個賭如何?」
王驚鴻挑眉。
「賭什麼?」
「若是三天大雨過後,這堵牆塌了,李某任憑娘子處置,哪怕去大營領五十軍棍也絕無二話。」
李七安跨前一步,目光直直迎著她的視線。
「可若是這牆不僅沒塌,反而硬得連大將軍府的重甲騎兵都撞不開......娘子往後在青龍寨,就得聽我的規矩。」
王驚鴻冷笑一聲。
「不知死活。」
「本姑娘就留在這兒看著,看你這爛泥牆如何撐過這場暴雨!」
轟隆!
天邊驟然滾過一聲悶雷。
鉛灰色的陰雲壓在牛首山頂,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枯草地上,轉眼間便化作了一場傾盆暴雨。
狂風卷著雨幕,在整座山谷里呼嘯穿行。
工地上尚未完工的木棚被吹得劇烈搖晃,泥水順著山道向下翻滾。
數千名流民工匠縮在草棚底下,老兵們看著那一道道在暴雨中沖刷的灰白牆體,個個搖頭嘆氣。
人群角落裡,兩個身披蓑衣的民夫低著頭,腳下卻悄無聲息地向後退開。
其中一人壓低了竹笠,從懷中摸出一根浸過蠟油的細麻繩,借著雨水的遮掩,在主寨牆的拐角處快速比劃著名丈量尺寸。
另一人則迅速在藏在袖子裡的羊皮紙上,飛快勾勒著三號大倉和排水暗渠的方位。
「看仔細了,大倉地基用了重木,但牆體全是用灰泥粘的。」
「只要摸准了地基薄弱處,等雨停了,一把火或者兩包猛油,就能讓這處大倉徹底垮塌。」
兩人動作極快,片刻間便將圖紙收回油布包內。
然而他們沒有注意到,在相隔二十步外的一處倒塌哨塔陰影里,三雙陰鷙的眼睛正死死咬著他們的後背。
趙黑塔手裡攥著一柄無鞘短刀,身旁兩名原江北縣衙的精幹老捕快屏住呼吸,連雨水順著睫毛淌進眼裡都沒眨一下。
「黑塔哥,動手拿人麼?」老捕快低聲問。
「不急。」
趙黑塔吐掉嘴裡嚼爛的草根。
「主公吩咐過,放長線才能釣出後頭的大魚。等他們把圖畫全了,出了山谷口再收網!」
暴雨連綿不絕。
整整三天三夜,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到處都是積水。
青龍寨後山的幾處泥土斜坡發生了滑坡,黃泥混著斷木衝進深溝,更讓寨里的兵卒心驚肉跳。
第四日夜裡,雨勢終於漸漸收束。
第五日清晨,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升起,萬道金光撕碎了瀰漫多日的陰霾,將牛首山峽谷照得一片透亮。
寨牆內外的空地上積著尺許厚的爛泥,但當所有人走出營帳、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片山谷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預想中泥漿崩塌、磚石瓦解的場面完全沒有出現。
三號大倉那高聳的主體建築,整整齊齊矗立在平地上。
原本深灰色的濕軟泥漿,經過數日的水化硬化,此刻已經徹底褪成了冰冷沉凝的青灰色。
牆面平整如刀削,嚴絲合縫,甚至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一層生鐵般的啞光。
就連主城垣那道長達數百步的防禦棱堡,也在陽光下顯露出猙獰的稜角,宛如一尊橫臥在江畔的洪荒巨獸。
王驚鴻一身勁裝,快步走到了大倉的承重主牆前。
她伸出手,指尖緩緩撫過冰冷堅硬的牆面。
沒有泥沙脫落,沒有裂痕蔓延,整面牆壁摸上去渾然一體,硬得像是一整塊從山體裡鑿出來的青崗岩石。
王驚鴻眉頭緊鎖,手腕驟然發力,短匕泛起一道寒光,全力刺向磚縫之間。
「當!」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撞擊脆響。
精鋼打制的短匕前端崩出了一個米粒大小的豁口,而在那青灰色的水泥縫隙上,僅僅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白色劃痕!
王驚鴻的手掌被反震得微微發麻。
她握著佩劍,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這根本不是泥漿。
這是人力憑空造出來的石頭!
「阿大。」
李七安負手走上前來,神色平淡。
「拿你的傢伙,給少夫人驗驗成色。」
「得令!」
阿大那如鐵塔般的身軀排眾而出,手裡拎著一柄柄長三尺、重達二十斤的生鐵八角重錘。
他跨開馬步,渾身肌肉如老樹盤根般鼓脹而起,口中爆出一聲沉雷般的怒吼:
「開!」
重錘帶著悽厲的破風聲,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殘影,以萬鈞之勢狠狠轟擊在三號大倉的主牆拐角上!
「轟——!!」
劇烈的撞擊聲在整個山谷內轟然迴蕩。
狂暴的氣浪將地面上的積水震起數尺高的水花,阿大雙臂劇烈震顫,連退了三步才勉強卸去反彈的巨力,那柄二十斤的生鐵重錘錘頭甚至凹進去了一小塊。
而在那堵青灰色的水泥牆壁上,碎石屑四濺飛射。
除了表面被砸出一個巴掌大的淺坑外,整座大倉的骨架紋絲未動,連一絲貫穿性的裂紋都沒有出現!
全場數百名守軍和流民老兵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常年在軍陣中廝殺,深知這意味著什麼。
即便是軍中最沉重的攻城投石機和衝車,撞上這種牆體,也只能落得個車毀人亡的下場!
「這......這怎麼可能?」
王驚鴻身後的親衛統領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世上哪有這等築城之法?
尋常版築夯土,至少要三年風乾才能上漆,這東西泡在暴雨里三天,竟然能硬到這般地步?」
王驚鴻緩緩收回短匕,轉過身來,目光極其複雜地落在李七安身上。
她掌管驚鴻鐵騎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工藝對亂世軍閥意味著什麼。
城防,是割據一方的命脈。
江左各大門閥為了修築一座能夠抵禦流民和胡騎的塢堡,往往要耗費三代人的財力,徵發數萬民夫日夜夯土燒磚。
而李七安只用了幾千名餓得走不動路的流民,外加幾口土窯和一堆灰粉,在五天之內就拉起了一座固若金湯的要塞大倉!
「李七安。」
王驚鴻的聲音恢復了清冷,但起伏的胸口顯露出她內心的震動。
「你腦子裡,到底還裝著多少大將軍府不知道的妖法?」
李七安走到牆邊,伸手敲了敲堅實的牆面,發出篤篤的沉悶聲響。
「娘子,亂世之中,有糧那是待宰的肥羊。」
「有糧,還得有倉;有倉,還得有堡。」
「這十萬石糧食裝進這處大倉里,任憑建康朝堂怎麼折騰,沒有三萬人馬帶著重型攻城器械,休想動青龍寨一粒米。」
王驚鴻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緊,終究是沒有反駁。
她很清楚,從這一刻起,青龍寨不再是一個收容饑民的破爛收容所,而是一根死死扎在士族咽喉上的生鐵倒刺。
就在此時,營寨側翼的排水暗渠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趙黑塔單手倒拖著一名渾身濕透的漢子,像拖死狗一樣大步走進了工地。
那名漢子頭上的竹笠早已掉落,半邊臉頰被打得高高腫起,嘴角全是血沫,正是此前在雨中繪製大倉圖紙的踩點死士。
「砰!」
趙黑塔一把將人扔在泥地上,狠狠踹了一腳。
「主公!少夫人!」
趙黑塔抱拳行禮,從懷中摸出一卷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羊皮紙呈了上去。
「這王八蛋混在工兵隊裡,雨停了就想鑽暗渠往山外跑,被弟兄們在谷口扎網兜了個正著!」
「從他身上搜出來的,青龍寨城牆厚度、排水口、三號大倉的囤糧位置,畫得比縣衙的輿圖還細緻!」
王驚鴻接過羊皮紙掃了一眼,眼中寒芒大盛,手中長劍瞬間出鞘半寸。
「誰派你來的?」
王驚鴻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煞氣。
「是吳郡顧家,還是尚書令刁協?」
地上的死士渾身抖得像篩糠,死死咬著牙關不肯開口。
阿大面無表情地走上前,抬起生鐵重靴,重重踩在死士的左手掌上,緩緩碾壓。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響令人頭皮發麻。
死士終於扛不住這等劇痛,發出悽厲的慘嚎,鼻涕眼淚混著血水狂涌而出:
「饒命!我說!我說!」
「路引......出城的路引是建康尚書省刁府簽發的官憑!」
趙黑塔冷笑一聲:
「果然是刁協那條老狗!」
「不......不僅是刁府!」
死士痛得整個人弓成了一隻大蝦,喘著粗氣尖叫道:
「小的只是江湖拿錢辦事的暗樁!
在武昌大營給小的遞話、指引青龍寨防守暗道的那位爺......是......是大將軍府里的人!」
王驚鴻握劍的手驟然停滯。
「你說什麼?」
王驚鴻一步跨上前,劍尖直接頂在了死士的咽喉皮膚上,刺出一滴鮮紅的血珠。
「大將軍府何人通敵?說!」
「是......是王應大公子的貼身隨從!」
死士面色慘白,嘶聲喊道:
「王應公子傳了話,只要能把青龍寨大倉的火攻圖送出去,引江湖死士燒了李七安的糧倉,事成之後,除了顧家的五千兩賞金,大將軍府那邊還會賞下兩百畝良田和軍中百夫長之職!」
工地周圍的大將軍府親兵臉色瞬間變得極度難看。
王應!
大將軍王敦的養子,名義上的嗣子。
為了除掉李七安這個贅婿,為了防止王驚鴻借糧草立功奪權,王應竟然敢暗中勾結建康的死敵刁協與顧家,甚至不惜借刀殺人燒毀大軍賴以生存的軍糧!
王驚鴻站在原地,手中的雁翎劍微微發顫。
宗族內部的勾心鬥角她見得多了,可她從未想過,自己的那位好兄長,竟然會下作、瘋狂到這般地步。
若是青龍寨大倉被燒,不僅李七安要被斬首,武昌大營十萬士卒斷了口糧,整個琅琊王氏的基業都會在瞬間分崩離析!
「混帳東西......」
王驚鴻低聲吐出四個字,殺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李七安蹲下身子,在死士驚恐的注視下,伸手探入他的裡衣深處。
在貼身夾層的位置,李七安的手指摸到了一根用獸皮緊緊包裹的黃銅小圓管。
他拔出銅管,用短刀挑開頂端的封蠟。
裡面滾出了一封捲成細條的密信。
信紙的末端,並未蓋有建康尚書省的大印,也沒有琅琊王氏任何房頭的私章。
在那一處暗紅色的火漆封泥上,赫然烙印著一隻神態猙獰、雙目滴血的惡狼頭像!
火漆冰冷,狼頭凸起。
李七安眯起眼睛,手指在那枚古怪的狼頭印記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建康的尚書令、大將軍府的嗣子,千里迢迢買兇刺探一座江南軍寨的倉儲虛實,背後真正遞信的火漆,居然來自長江以北、千里之外的胡虜之地。
這江南的渾水底下,藏著的惡鬼遠比想像中要多得多。
李七安將密信收入袖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塵。
「阿大,拖下去處理乾淨,別髒了新倉的地基。」
「黑塔,帶上護廠隊,把寨里所有出入口全給我換上水泥暗樁。」
李七安轉過頭,看向神色冰寒徹骨的王驚鴻。
「娘子,戲台子咱們已經搭硬實了。」
「咱們什麼時候去武昌大營,找你的好兄長談一談這筆買命錢?
此外,你打賭輸了兩次,該怎麼賠償我?」
王驚鴻並未答覆,反而怒氣沖沖的喊道:「來人!
把這幾個人釘在寨門外面!
給我活著訂!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