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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流民南下! 敵人砒霜,我方蜜糖!以工代賑

  牛首山下的風,颳得比武昌城裡還要烈上三分。

  凍硬的黃泥地上覆著半寸厚的殘雪,被密密麻麻的草鞋踩成發黑的爛漿。

  李七安裹著皮裘勒住韁繩時,入眼處全是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從江北渡江逃過來的流民,像是一群被狼群攆進絕路的野羊,層層疊疊擠在青龍寨前寬闊的平原上。

  粗布爛襖里塞著乾枯的蘆花,許多人腳上連雙草鞋都沒有,赤足踩在泥水裡,腳背凍得紫漲發黑,皮肉裂開一道道血口子。

  路旁每隔十幾步,就能看到一具凍硬的屍體,半掩在雪堆里,肚腹凹陷得貼著脊梁骨。

  沿途幾處屬於江東世家的塢堡大門緊閉。

  高聳的箭樓上,重弩上弦,只要有流民敢靠近塢堡壕溝半步,立時就是一排冷箭射下來。

  塢堡外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被射穿胸膛的屍身,血水滲進凍土,凝成了暗紅色的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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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路可走的難民,全被這股血腥味逼著,一路涌到了青龍寨的木柵欄前。

  「主公!您可算來了!」

  趙黑塔從寨牆的哨樓上連滾帶爬衝下來,抹了把臉上的凍汗,手裡的鐵矛還在打晃。

  「外頭少說聚了三萬多人!後頭江面上還有渡船源源不斷往這兒送人。方才小的粗略數了數,光是能喘氣的漢子就有七八千!」

  他壓低嗓門,喉嚨里直冒粗氣:

  「沈家車隊昨兒夜裡剛運進來五千石米,三千石是準備開春下的糧種,剩下兩千石是弟兄們的嚼頭。這要是讓外頭那幫餓瘋了的流民瞧見,一人一口唾沫,青龍寨這道木柵欄當場就得被踏平了!」

  李七安把馬韁繩扔給隨從,踩著木梯登上寨牆。

  站在哨樓往下看,黑壓壓的流民群像是一鍋快要燒滾的開水,哭嚎聲、咒罵聲混著寒風,直往耳朵里鑽。

  「娘……我餓……我想吃餅……」

  一個乾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娃癱在雪地里,嘴唇烏青。

  抱著他的婦人麵皮乾枯,眼淚早就流幹了,只能把乾癟的乳頭塞進娃嘴裡,身子在冷風中縮成一團。

  李七安眉頭皺了皺。

  在現代看歷史書,五胡亂華、衣冠南渡不過是寥寥數行字。

  可真真切切站在這片土地上,鼻腔里鑽進來的全是酸臭、血腥和死人散發出來的腐味。

  亂世人命,賤得真不如一條野狗。

  「後退!全給老子退後!」

  寨門前,幾十名青龍軍卒手持盾牌長槍,死死頂著排木鹿砦。

  人群里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鄉親們!別信這幫當兵的鬼話!」

  「我瞧得真真切切,昨夜他們往寨子裡拉了幾十車白花花的大米!大將軍府的人吃香喝辣,卻要看著咱們餓死在這風雪地里!」

  「橫豎都是死,衝進去搶一口吃的,給娃留條活路啊!」

  這幾聲喊得又尖又亮,直直扎進快要餓瘋的人堆里。

  人群驟然騷動起來。

  「沖啊!搶糧啊!」

  「給口吃的吧!給條活路啊!」

  數百個眼珠子通紅的漢子抄起路邊的枯木棍、碎石塊,瘋了一樣撞向鹿砦。

  木柵欄被撞得咯吱作響,守門的青龍寨卒被擠得連連後退,兩面生鐵皮蒙的盾牌甚至被粗木棒砸出了凹坑。

  趙黑塔臉色大變,反手抽出腰間環首刀,厲聲喝道:

  「弓弩手!給老子搭箭!誰敢越過白線,格殺勿論!」

  哨樓兩側的軍卒立刻拉滿角弓,泛著寒光的鐵簇齊刷刷對準了沖在最前頭的難民。

  只要一輪齊射,寨門前立刻就是幾十條人命落地。

  「把刀收回去。」

  一隻沉穩的手掌按在了趙黑塔握刀的手腕上。

  趙黑塔一愣,急道:

  「主公!不能猶豫啊!流民一旦炸了營,連神仙都按不住!前年江北乞活軍譁變,一夜之間生生啃光了三座縣城啊!」

  「你這一箭射下去,仇就算結死了。」

  李七安神色平靜,目光越過前頭亂鬨鬨的饑民,落在了人群中段幾個穿戴相對整齊的人影身上。

  那幾個漢子雖然也裹著破麻布,可腳底下踩著的居然是一雙厚底牛皮短靴。

  他們隱在饑民身後,一邊扯著嗓子煽風點火,一邊悄悄把身旁的婦孺往長槍尖上推。

  建康城刁協的動作,比想像中來得還要快。

  前腳剛在朝堂上吃了癟,後腳就把暗樁插進了流民隊伍里,借刀殺人。

  若是青龍寨放箭屠殺難民,明日建康太極殿上,刁協和顧和就能拿著血書彈劾王敦縱兵殘殺無辜百姓。

  若是青龍寨不開門不放箭,被數萬饑民衝垮寨堡,不僅剛到手的五千石糧食蕩然無存,李七安自己也得被亂棍打死。

  好一招絕戶計。

  可惜,算盤打得雖精,卻算錯了他李七安手裡的底牌。

  「阿大!」

  李七安轉頭喚了一聲。

  「在!」阿大那鐵塔般的身軀轟然跨前一步。

  「帶五十名刀斧手,把寨里那一口口生鐵行軍大鍋全給我抬出來,就在寨門外頭一字排開。」

  李七安語調平緩,聽不出半分慌亂:

  「劈柴,架鍋,生火!」

  趙黑塔瞪圓了眼睛:

  「主公,您這是要……」

  「他們不是餓麼?那就請他們吃頓飽飯。」

  李七安拍了拍趙黑塔的肩膀:

  「去把庫房裡那兩千石口糧全拉出來,外加昨兒在武昌城裡買的三百斤粗鹽,全給我下進鍋里!」

  趙黑塔嘴唇哆嗦了一下。

  兩千石糧食,那是全寨弟兄過冬的保命糧啊!

  真要是全倒進鍋里,這數萬人三兩天就能吃個精光,到時候青龍寨拿什麼活?

  「愣著幹什麼?軍令如山,去辦!」李七安眼神一沉。

  「諾!」趙黑塔咬了咬牙,轉身大步衝下哨樓。

  不到兩炷香的工夫。

  青龍寨厚重的包鐵木門在一陣刺耳的軸承摩擦聲中,緩緩向兩側敞開。

  上百名甲冑齊整的黑甲親衛魚貫而出,手中的大盾重重砸在泥濘中,排成兩道堅不可摧的人牆,硬生生在洶湧的人潮中辟出一塊方圓數十丈的空地。

  緊接著,一百口深口雙耳生鐵大鍋被抬了出來,在寨門前排成一條長龍。

  劈碎的乾柴堆在鍋底,火把扔進去,赤紅的火舌瞬間騰空而起。

  井水倒進去,大桶大桶泛著米香的江南新米嘩啦啦傾倒在滾水中,隨之撒進去的還有一瓢瓢大粒青鹽。

  濃白的大米在沸水中劇烈翻滾,熱氣混著濃郁醇厚的米香,順著西北風,呼啦一下刮向了整個平原。

  原本騷動的人群,在這股香味飄過來的剎那,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數萬雙原本麻木、絕望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一百口翻滾的熱鍋。

  咕嚕嚕的咽唾沫聲,在寒風裡響成了一片。

  「米……真是米!」

  「是稠粥!裡面還放了鹽!」

  人群最前頭,幾個瘦得皮包骨的漢子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雪地里,眼淚鼻涕橫流。

  他們從中原一路逃到江南,見慣了世家大族的閉門冷箭,何曾見過有人在寨門前架起百口大鍋煮粥施捨?

  眼看人群的情緒要被這股粥香穩住,後方人群里的幾個暗樁頓時急了。

  「別信他們!」

  一名戴著破氈帽的漢子猛地竄出來,扯著嗓子大吼:

  「大伙兒別被騙了!這一百口鍋能救幾個人?他們這是使緩兵之計,等大將軍府的馬隊到了,就要把咱們全坑殺了!搶啊!衝進寨子搶糧倉啊!」

  他一邊吼著,一邊伸手去推搡身旁的難民,試圖再次挑起暴亂。

  然而,這一次還沒等他把身旁的人推出去,一道黑沉沉的陰影已經籠罩在了他的頭頂。

  阿大不知何時已經如鬼魅般繞到了他的身後,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掐住那人的後頸,像是拎小雞一樣將他生生提到了半空。

  「放開我!官軍殺人了!官軍要殺……」

  喀嚓!

  一聲脆響,那漢子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阿大面無表情地反手一扭,直接將那人的脖頸拗斷,隨手扔在雪地上。

  緊接著,阿大從靴子裡抽出一柄短刃,挑開死者的麻布爛襖。

  爛襖底下,赫然是一身保暖的羊皮內襯,腰間還掛著一塊沉甸甸的建康尚書省腰牌,以及一袋沉甸甸的銅錢。

  阿大割下那人的頭顱,用長矛挑起,高高舉過頭頂。

  李七安踩著整齊的方步,一步步走下高台,在死屍前站定。

  他冷冷掃視著四周鴉雀無聲的流民,聲音在內勁的催動下,清晰地傳遍了半個平原:

  「江北的父老鄉親!」

  「睜大你們的眼睛瞧瞧!煽動你們衝擊寨門的,是建康朝廷派來的狗!」

  「他們穿著羊皮襖,兜里揣著銅錢,自己凍不著餓不死,卻把你們的妻兒老小往前推,讓你們去撞青龍軍的槍尖!」

  「他們想讓你們死,好拿著你們的屍首去朝堂上換官做!」

  流民群中爆出一陣壓抑的怒吼。

  幾個方才被挑唆的漢子看著那具穿著皮襖的屍體,後背冷汗直冒。

  人群後方,另外兩個暗樁見勢不妙,縮著脖子想要往後退。

  守在側翼的黑甲騎兵早已策馬包抄上去,手起刀落,兩顆人頭帶著血線飛起,骨碌碌滾入雪堆。

  雷霆手段,瞬殺三人!

  原本浮躁的暴亂苗頭,被這三顆血淋淋的人頭和一百口滾沸的粥鍋,生生按了下去。

  平原上只剩下大鐵鍋里米粥翻滾的咕嘟聲,以及無數粗重的喘息聲。

  李七安脫下身上的皮裘斗篷,隨手扔給身後的親衛。

  他就穿一身單薄的青衫,立在漫天風雪中,目光如刀,掃過那一張張饑寒交迫的面孔。

  「我李七安,是大將軍府的姑爺,也是這青龍寨的主人。」

  李七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後的大寨:

  「寨子裡,有的是糧食!不僅有大米,還有精鹽,有火炕,有能遮風擋雪的磚瓦房!」

  「但我的糧,不養吃白食的懶漢,更不救衝擊軍寨的暴民!」

  「不分男女老幼,挖渠燒窯者頓頓管飽,婦孺入暖房火炕!」

  這一句話,在空曠的平原上炸開。

  沒有聖賢書里的大道理,沒有高門士族的虛偽施捨。

  簡單,粗暴,直接切中了每一個瀕死之人最原始的渴望。

  管飽!

  暖房!

  活下去!

  人群最前排,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北方老卒嘴唇劇烈顫抖著,撲通一聲雙膝跪在冰冷刺骨的泥水裡。

  「主公……您說的是真的?真能頓頓管飽?連俺們這些殘廢都要?」

  「只要能動彈,哪怕只有一隻手去搬磚,青龍寨就有一口你的熱粥!」

  李七安指著大鍋:

  「排隊!拿碗!喝完粥,精壯漢子去後山領鐵鍬,婦孺去後營搭火炕!」

  「誰敢插隊搶奪,斬!」

  「誰敢藏私作亂,斬!」

  「按規矩做事的,青龍寨保你們活著看到開春的太陽!」

  短暫的死寂之後。

  轟然之間,數千名原本眼神死灰的北方漢子齊刷刷跪倒在雪地里,額頭重重磕在凍硬的泥漿上。

  「謝主公活命之恩!」

  「願為主公效死!」

  哭喊聲、叩首聲連成一片,撕裂了陰沉的蒼穹。

  許多人一邊磕頭,一邊抬手狠狠抹著臉上的淚水。

  他們在中原被胡人像兩腳羊一樣驅趕屠殺,南渡之後又被江南士族當成瘟疫般防備驅逐。

  在這絕望的冰天雪地里,終於有人把他們當成了「人」,給了一條能靠雙手活下去的路!

  趙黑塔站在寨牆上,看著下方規規矩矩排成長龍、哪怕餓得打晃也不敢爭搶半步的流民隊伍,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方才還是一觸即發的滔天民變,轉眼之間,竟然變成了這副井然有序的模樣。

  「主公真乃神人也……」趙黑塔喃喃自語,心頭對李七安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李七安看著迅速歸攏的人群,心裡卻在飛速盤算著帳目。

  兩千石口糧,省著點吃,夠這數萬人支撐半個月。

  而驚鴻閣在武昌城籌集的七萬多石現糧,沈清秋的鏢局車隊正在分批往牛首山秘密運送。

  糧食,他不缺。

  他缺的是人!

  在這亂世爭霸的棋盤上,人口才是最核心的生產力!

  江東士族把流民當成包袱,閉門不納;他李七安卻要把這八千精壯漢子,全數鍛造成這江南最鋒利的一柄重錘!

  ……

  入夜,風雪愈急。

  青龍寨後營的荒地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上百個巨大的工棚拔地而起,地面上挖出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煙道。

  青壯流民們手裡揮舞著生鐵十字鎬,將凍土狠狠刨開,按照李七安畫出的草圖,用黃泥和青磚壘砌火炕。

  乾燥的麥秸在煙道里點燃,熱氣順著泥板迅速蔓延開來。

  原本凍得瑟瑟發抖的婦孺老幼縮在暖烘烘的火炕上,捧著熱粥,臉上終於恢復了血色。

  而在青龍寨後山深處的絕壁峽谷內,火光更是照亮了半邊夜空。

  三座高達三丈的圓形土窯拔地而起,巨大的風箱在十幾個精壯漢子的奮力推拉下,發出沉悶如雷鳴的呼哧聲。

  窯膛內,烈火吞吐。

  石灰石、黏土、鐵礦渣在高溫的灼燒下,漸漸融化、燒結。

  李七安站在窯爐旁,熱浪將他的青衫烤得滾燙。

  他看著那一座座初具雛形的工業巨獸,眼底倒映著跳躍的赤焰。

  沒有現代高科技又如何?

  土法煉焦,高溫煅燒,只要掌握了配比,這東晉的泥土裡照樣能長出鋼鐵與水泥的骨骼!

  「起爐!」

  隨著工頭一聲嘶啞的吶喊。

  巨大的鐵閘被滑輪絞盤緩緩吊起,滾燙的熟料順著滑槽傾瀉而出,經過冷水噴淋與鐵錘反覆碎磨。

  半個時辰後。

  阿大帶著幾名滿身灰塵的親衛,抬著四隻沉重的熟牛皮大桶,大步走上了青龍寨的主寨牆。

  「砰!」

  木桶重重頓在冰冷的方磚上。

  趙黑塔好奇地湊上前,伸手抓了一把桶里那細膩發沉的灰白色粉末:

  「主公,這灰撲撲的麵粉是啥玩意兒?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弟兄們燒了一整夜,就折騰出這東西?」

  李七安舀起一瓢水,緩緩澆在身旁一堆混合了砂石的灰白粉末上,拿鐵抹子用力攪拌了幾下,抹在寨牆斷裂的磚縫之間。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神色平靜地看著遠處漆黑如墨的群山。

  「這東西,叫水泥。」

  「有了它,只要三天,老子能讓這青龍寨變成建康城外第一座打不爛、轟不塌的生鐵堡壘。」

  寒風呼嘯,後山窯爐的轟鳴聲在夜色中迴蕩不休。

  第一縷青煙升入天際,將這東晉亂世的天空,染上了一抹刺骨的工業森寒!

  爭霸之路,就此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