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樣都不要？」姜月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在這外城，有人貪財，有人圖武，四百兩銀子，在不亂花的情況下，足夠一家幾口人在這外城一生都衣食無憂，而一門上乘的磨皮法，也足以讓一個平民踏足武道，從此擺脫這泥潭般的底層命運。
在這之前，她見過太多為了名利趨之若鶩之人，但現在，面對這四百兩銀子和一門上乘功法卻毫不猶豫雙雙拒絕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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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姜月微微蹙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四百兩現銀和一門上乘的磨皮法，任何一樣流傳到外面，都足以讓外面的人打破頭，你全不要，難不成胃口更大，想圖謀別的？」
李峰迎著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大人誤會了，屬下並非不知輕重，只是比起這些，眼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容不得屬下慢慢去等。」
「哦？」
姜月饒有興致地重新坐回案幾後，手指輕叩桌面：「說來聽聽，到底是什麼事，能讓你連前途都顧不上了。」
「屬下想求姜大人一件事。」
李峰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說道：「屬下這些年來一共積攢有一百三十兩，再加上活捉柳無的四百兩，一共五百三十兩，屬下願意悉數奉上，只求姜差頭能動用內城的門路，替屬下買一支玄玉塑骨膏。」
玄玉塑骨膏！
聽到這個名字，姜月神色微微一動。
這是內城用來續筋接骨的頂級傷藥，尋常人莫說買，甚至有可能連聽都沒聽說過。
姜月輕嘆了一聲：「玄玉塑骨膏......你是想治好林雁秋的右手嗎？」
李峰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
雖然哪怕治好了嫂子的右手，她也無法再繼續修行武道，但嫂子是他來到這個世界最親近的人了，治好以後，哪怕做一個普通人在家安穩度日也好。
至於磨皮法，他可以再另想辦法。
「你可想清楚了？」姜月審視著眼前的少年，「無論是四百兩銀子還是一門上乘的磨皮法，都可以讓你這等資質的人在外城站穩跟腳，為了治好別人的手，放棄自己改變命運的機會，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考慮清楚了。」
李峰語氣堅決。
武道前程固然重要，但若是因此要放棄治療自己的至親之人，那練這一身武藝又有何用，銀子可以再賺，功法可以再想辦法，嫂子的右手拖不了。
姜月靜靜地地凝視了他許久，突然笑到：「重情重義，倒也不算什麼壞事。」
她拉開案幾的抽屜，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隨手拋到了李峰面前：「玄玉塑骨膏的事情，我答應了，三日內藥就能帶給你，你那一百幾兩就算了，我也不差這點銀子，至於這本冊子，你拿去練吧。」
李峰低頭看去，只見冊子封面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鐵衣磨皮法》。
他不由地愣了一下，滿臉疑惑地問道：「姜大人，這是？」
姜月語氣平靜地解釋道：「按照城衛司的規矩，只要武者成為正式的差役後，司里就會下發磨皮法以供修煉。」
李峰微微皺眉，看著這本冊子，試探性問道：「所以......這是正式差役才能修煉的磨皮法嗎？」
姜月微微頷首：「是的，不過這磨皮法可就沒有我家傳的好了，司里年紀大些的差頭都是修煉此法，具體效果你應該也聽說了，大多到了四十以後，身體生機下降，逐漸壓制不住體內的暗傷。」
「姜大人，這......」
李峰面露疑色，並沒有立即去接，「據屬下所知，司里的武學功法向來管控極嚴，這鐵衣磨皮法既然是只有正式差役才能修煉的磨皮法，您這樣私下傳授，若是被別人發現......」
不是他不想接，而是這城衛司對於功法的管控非常嚴格，只有成為正式的差役後，才能去司里的武庫登記造冊、拓印修煉。
當初嫂子哪怕成為差頭也沒敢把這磨皮法私下傳給他修煉，可見嚴重程度，若是被發現私下傳授，無論是傳授的人還是被傳授的人都要被重罰，輕則打成廢人，廢去武道修為，重則可是要掉腦袋的。
「普通的差役自然不敢這麼做，哪怕是差頭也一樣，私下傳授功法，那是犯了城衛司的大忌。」
姜月站起身，淡淡道：「如果是之前，我也不敢私傳城衛司的功法，但從今天開始，可以了。」
李峰心思電轉，恍然大悟。
普通的差頭自然無權私授，能有這份特權，並且視城衛司的規矩為無物的，便只有城衛司的掌權者了。
結合她為何對這柳無如此上心，以及這柳無為何活捉的賞銀如此之高，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這柳無恐怕對內城的人極為重要，以至於姜月才剛抓獲其人就能篤定自己必定會以此功勞升為副差司。
也只有副差司以上的人物才能夠無視這些規則。
她這是準備要升任副差司了！
「現在，我將這隻有正式差役才能修煉的磨皮法私傳給你，你……可明白？」
姜月靜靜地看著李峰。
李峰自然是清楚自己該說什麼，馬上道：「峰飄零半生，未逢明主，大人如此後恩，日後自當唯大人馬首是瞻！」
這磨皮法對人體傷害大不大的，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只需要練至入門就可以預支到滿級，到時再以圓滿的磨皮來還債，造成的傷害可以說微乎其微。
「很好。」
姜月微微頷首，對李峰的態度很是滿意，道：「你先回去吧，過後我會單獨跟陳差頭細聊，讓他私底下多關照一下你，等你將這磨皮法修煉有成，我就提你為正式的差役。」
這外城的勢力錯綜複雜，哪怕是城衛司，其中的水也很深，她作為一個空降下來的差頭，這才沒多久就又要升任副差司，而升任副差司，自然會頂掉某些人的位置，遭人妒忌。
她初來乍到，自然是要培養自己的勢力的，既然要培養勢力，最重要的自然就是忠誠，這李峰重情重義，武道天賦也還不錯，是個值得培養的人才。
李峰聞言，本該就此退下，不過想到之前表姐哭著來求他，遲疑了一下後，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姜大人，屬下......還有一事相求。」
「說。」姜月挑了挑眉，倒也沒有動怒。
李峰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之前在街上對您出言不遜的那個蠢貨，是屬下的親外甥，屬下斗膽，懇求大人能網開一面，放他一馬。」
姜月微微一愣，隨即輕笑一聲：「原來那個蠢貨竟是你的外甥？」
若是李峰不提，她作為差頭，每天差事繁忙，早就把這號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拋之腦後了，哪裡還會記得。
「罷了。」姜月隨意地擺了擺手，不以為意道：「既然是你外甥，我也沒必要再多計較，過後我會跟牢頭打聲招呼，再關他一個月讓他長長記性，到期就可以出獄了。」
李峰再次拱手：「多謝姜大人，屬下告退。」
表姐之前待他不薄，之前還哭著來求他幫忙解救張強，若還是讓表姐的親兒子死在牢中，他心裡肯定會過意不去。
如今得到姜月的首肯，這段時間壓在他心頭的另一塊石頭，總算是落地了。
姜月不再言語，朝著他擺了擺手。
李峰便順手拿起那本冊子放入懷中，隨即走出了公事房。
姜月看著李峰的背影離去，眼中閃過一絲惋惜的神色。
「隨便拿一本刀法便能在幾年內練出刀勢，天賦確實不俗，只可惜出身太差，又沒能早點接觸淬體法，往後修行到練肉一境應該不難，但若是想要抵達『練筋』境，怕是有些困難。」
出身優渥的世家子弟，往往自幼便開始用湯藥輔助打熬身體，待到十五歲氣血初開的年紀，便開始修行淬體法，歷經「三年磨皮，五載練肉」，若是能在二十五歲前達成練肉圓滿，日後便有極大把握踏入「練筋」的大門。
她現在才二十一歲，練肉已經圓滿，再有一兩年便可以跨入「練筋」，距離二十五歲這個門檻還快了兩年。
在這黑岩城，練肉圓滿頂多只能算中流砥柱，只有真正邁入練筋之境，才算是真正踏入高手行列。
然而......
窮文富武，這四個字便是底層武者最難跨越的鴻溝。
李峰接觸淬體法的時間本就太晚，氣血基礎已經落後了別人一大截，如今又因為要治療他嫂子，放棄了一本上乘的磨皮法，只能按部就班的修煉司里發放的普通磨皮法，可謂是一步慢，步步慢。
再加上家世也不是很好，沒有太多的資源來輔佐修煉。
就算他的悟性高，沒有大量的資源輔佐，這輩子的武道上限也就那樣了，最終最好的結局，也就是在這外城當個差頭，最後在歲月的蹉跎中泯然眾人矣。
不過，這對於姜月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需要的恰好只是一個有些武道天賦的心腹，而不是未來能與她齊平的武道天才。
對於李峰這種重情重義之人，只要在他微末之時，略施恩惠，便能讓他死心塌地。
畢竟，錦上添花怎麼比的了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