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南已經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梅雨。十六鋪碼頭外的一間簡陋茶鋪里,沈聰正坐在有些搖晃的長條凳上,就著一碟茴香豆,喝著劣質的粗茶。
沈聰年近四十,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腦後的辮子有些枯黃。他是典型的落第秀才,早年考了幾次鄉試都名落孫山。
但他和那些死讀書的腐儒不同,從小對西洋的格致之學(物理化學)有著極其濃厚的興趣。
幾年前,他來到上海,憑藉著自己自學的英文底子,在江南製造局附屬的翻譯館裡謀了個差事,專門負責將西洋的化學和機械書籍翻譯成中文。
雖然是個不入流的活計,但卻讓他接觸到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工業知識。
「沈兄,發什麼愣呢?茶都涼了。」
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中年人走到桌旁坐下。他叫李明,是製造局裡負責蒸汽機維護的技工,也是沈聰為數不多的知己。
沈聰回過神來,從懷裡掏出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片,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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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兄,你來看看這個。這是我昨天去租界那邊,托一個在大都會貿易公司做事的老鄉,從洋人的廢紙簍里找出來的西洋報紙殘頁。我連夜把它翻成了咱們的話。」
李明湊過去看了一眼,上面是沈聰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的譯文。
「『威廉士科學與和平基金』?這洋名字真拗口。這是什麼東西?洋人開錢莊借印子錢的告示嗎?」李明不解地問。
「不,不是錢莊。」
沈聰的眼神里透著複雜,既有嚮往,也有深深的挫敗感。
「這算是個懸賞,美國的大富商拿出五百萬塊鷹洋設立了這個基金。專門用來獎賞那些在格致、化理、醫學上有大發明的讀書人。」
沈聰指著譯文上的一行字,手指微微顫抖。
「只要能得獎,就獎五萬塊鷹洋!」
「五萬塊鷹洋?!」
李明嚇得差點從長凳上摔下來。
他平時在製造局裡修機器,一個月拼死拼活也就拿十幾兩銀子的薪水。
五萬塊鷹洋,那就是幾萬兩白銀。這足夠在上海灘買下一整條街的鋪面了。
「沈兄,這洋人是不是瘋了?花這麼多銀子去獎賞那些搗鼓瓶瓶罐罐的人?在咱們大清國,除了考上狀元當大官,誰會把銀子白白送給工匠?」
李明壓低了聲音,覺得這事實在太過荒謬。
「這就是我們和洋人的差距啊,李兄。」
沈聰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悲涼。
「朝廷里的大人們天天講究的是經史子集、四書五經。我們這些在翻譯館裡翻譯西洋科學的人,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奇技淫巧的匠人,上不了台面。可是你看人家美國人,他們把研究這些學問的人當成真正的英雄,用真金白銀去供養。難怪人家的堅船利炮能打到我們家門口。」
沈聰端起冰冷的茶水一飲而盡。
「李兄,這兩年我們在翻譯之餘,自己也做了不少實驗。你改進的那個蒸汽機冷凝器閥門,我計算過,能省下近兩成的煤炭。還有我提煉出來的那些新型火藥底火配方。這些東西拿去給製造局的大人們看,他們連看都不看一眼,只知道去英國人那裡買高價的殘次品。」
沈聰抓住李明的手腕,眼神變得火熱起來。
「這通告上寫得清清楚楚,不問國籍出身。我們為什麼不試一試?把我們的研究寫成英文,寄到紐約去。哪怕拿不到那五萬塊鷹洋,只要能讓洋人看到,我們大清國也有懂格致之學的人,這就值了!」
李明被沈聰的心態感染了,但依然有些猶豫。
「可是沈兄,紐約隔著十萬八千里。咱們就算寫出來了,怎麼寄過去?朝廷的驛站可不送西洋的信件。」
「這個我想過了。」沈聰壓低聲音。
「大都會貿易公司的船現在每個月都會來上海卸貨。他們那個叫休斯的代表,最近在南市這邊找了陸兆庭做代理人。我聽說大都會公司收買人心很大方。我們把文稿封裝好,托我那個老鄉,花點銀子直接走大都會貿易公司的內部郵路,一定能安全送到紐約去。」
兩個在龐大封建帝國底層苦苦掙扎的知識分子,在這個陰暗的茶鋪里,做出了一個足以改變他們一生的決定。
與此同時。
紐約,帝國銀行大廈頂層辦公室。
窗外春光明媚,中央公園裡的樹木已經吐出了新綠。
艾倫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桌子上原本空曠的區域,此刻堆滿了像小山一樣高的信件和包裹。
弗羅斯特正帶著兩名秘書,忙得滿頭大汗地對這些信件進行分類和登記。
「老闆,太瘋狂了。簡直太瘋狂了。」
弗羅斯特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手裡拿著一封帶著皇家學會印戳的信件。
「從上周開始,每天都有幾百封來自歐洲的信件送到大廈。有的是提交理論研究論文的,有的是申請來威廉士大學任教的。剛才門衛說,甚至有幾個從德國來的落魄學者,已經自己買了三等艙的船票,跑到我們大廈樓下要求見您了。」
艾倫端著咖啡杯,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信件,嘴角勾起了掌控一切的微笑。
「這說明五萬美元的重量,遠比那些虛無縹緲的學術頭銜要重得多。拆開那些信,把真正有價值的理論和技術篩選出來。把那些垃圾扔進碎紙機。」
艾倫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現在是四月,距離五月的頒獎典禮只剩下一個月了。評選委員會的名單敲定了嗎?」
「已經全部敲定。」
弗羅斯特拿起一份名單。
「歐洲物理學界和化學界的十二位泰斗級人物,已經全部接受了我們的津貼,並在回信中確認了會按時抵達紐約。不過……」
弗羅斯特遲疑了一下,從信件堆的最底層抽出一個有些發黃的牛皮紙袋。
「這幾天,除了歐洲的信件。我們還收到了一些從亞洲寄來的東西。有幾封來自日本,甚至還有封從清國上海寄來的。都是通過大都會貿易公司的內部郵路轉遞過來的。他們也是來申報獎項的。」
艾倫微微挑了挑眉,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隨即被更深的野心所取代。
「亞洲的學者?看來我們在遠東的商業網絡,順道把我們的文化炸彈也運過去了。」
艾倫走回辦公桌前,伸手拍了拍那些從世界各地匯聚而來的信件。
「把所有的門都打開。不管是歐洲的泰斗,還是亞洲的無名之輩。只要他們有腦子,有技術,我就要讓他們全部流向這片新大陸。」
艾倫走到窗前,俯視著繁華的華爾街。
「五月,我要讓紐約成為整個世界的心臟。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是誰在主宰未來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