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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宣傳攻勢(七)

  4月初,日本橫濱港。

  在這個剛剛經歷了明治維新不過數年的國家,橫濱已經成為遠東最繁忙的開放口岸之一。

  港口裡停泊著各國的蒸汽船,岸上穿著傳統和服的日本人與穿著西裝的洋人擦肩而過,新舊時代的碰撞在這裡顯得尤為劇烈。

  一艘懸掛著星條旗的大都會貿易公司貨輪緩緩靠岸。

  美國商人卡德威爾站在甲板上,指揮著水手們將成箱的威廉士麵粉、各種罐頭和安布雷拉的醫藥品卸下船。

  他是大都會貿易公司負責日本航線的高級代理,也是個精明強幹的傢伙。

  「小心點!那幾箱石炭酸消毒液別摔了。這可是現在的搶手貨!」

  卡德威爾大聲吆喝著。

  碼頭上,一個穿著略顯寬大的黑色西裝、戴著圓框眼鏡的日本中年男子正快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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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叫伊藤博樹,是剛剛成立不久的東京開成學校(東京大學前身)的物理學教員。

  在這個急需吸取西方知識的年代,伊藤這樣懂英語又懂科學的學者是國家極為重視的財富。

  「卡德威爾先生!歡迎來到橫濱。」

  伊藤走到近前,用流利但帶著口音的英語打招呼。

  「哦,是伊藤教授。好久不見。」

  卡德威爾笑著走下跳板,和伊藤握了握手。

  「你訂購的那批實驗器材全在三號艙。我親自盯著裝的船,一件都沒少。」

  「私密馬賽。真是太感謝了,這些器材對我們的教學太重要了。」伊藤鬆了一口氣。

  在核對完貨物清單後,卡德威爾從隨身的皮包里掏出了一疊被翻閱得有些起毛的報紙,遞給了伊藤。

  「教授,這是上個月從紐約和舊金山帶過來的報紙。我知道你們這些學者對大洋對岸的消息很感興趣。這次可有個大新聞。」

  卡德威爾神秘地笑了笑。

  伊藤接過報紙,最上面的正是《紐約論壇報》。

  他站在碼頭的風中,低頭看了眼。

  只是這一眼,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定在了原地。

  報紙頭版上關於「威廉士科學與和平基金」的通告,像閃電擊中了他的大腦。

  「五萬美元……」

  伊藤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下意識的用日語念叨了一句,然後抬起頭看向卡德威爾。

  「卡德威爾先生,這上面的數字沒有印錯嗎?單項獎金五萬美元?」

  「當然……絕無差錯。在美利堅沒人敢拿威廉士家族的信譽開玩笑。」卡德威爾聳了聳肩。

  「這事兒在歐洲和美洲已經傳瘋了,聽說很多英國和法國的知名教授都已經接到了去紐約當評委的邀請。一萬美元一年的津貼,哈……真是一幫幸運的老傢伙。」

  伊藤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在1872年的日本,明治政府雖然大力推行「殖產興業、文明開化」,但國家財政極其拮据。

  五萬美元,折算成日本貨幣相當於五萬多日元。

  這筆錢,甚至足夠在東京建立一所全新的國立大學,或者購買艘小型的蒸汽軍艦。

  而現在,這僅僅是獎給一個科學家的私人獎金!

  「這太不可思議了……威廉士先生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伊藤喃喃自語。

  他在教學中經常聽到威廉士公司的名字,因為學校用的打字機、電報機和一些化學試劑都是他們生產的。

  但他從未想過,這個商業帝國居然會把觸角伸向純粹的科學領域。

  卡德威爾拍了拍伊藤的肩膀。

  「教授,這通告上可寫了不問國籍,不問出身。你們亞洲的學者一樣有資格申請。如果你有什麼能改變世界的發明,大可以把論文寄到紐約去碰碰運氣。哪怕拿不到五萬,能藉此機會去紐約的威廉士大學交流一下,也是難得的機會。」

  伊藤緊緊地攥著報紙,向卡德威爾深深地鞠了一躬。

  「紅豆泥罵死,非常感謝您帶來的消息。這對於我們這些渴望探索真理的人來說,無異於一場地震。」

  告別了卡德威爾,伊藤連租來的馬車都沒坐。一路快步跑向了火車站,搭乘最早的一班火車趕回東京。

  當天晚上,在東京的一家日式酒館裡。

  伊藤博樹將幾位在開成學校和大學南校任教的同僚全部召集了過來。其中包括從事醫學研究的中村醫生,以及研究地質學的高橋教授。

  在昏暗的煤氣燈下,伊藤將那份報紙平鋪在榻榻米中間的矮桌上,將上面的通告逐字逐句地翻譯成了日語。

  酒館的包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外面街道上偶爾傳來的木屐聲。

  「麻撒卡,五萬美元……」

  中村醫生端著清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們政府撥給整個醫學所的年度研究經費,還不到這筆獎金的十分之一。西洋的資本,真的已經龐大到了這種地步嗎?」

  高橋教授則顯得更為激動。

  「這不正是我們向世界證明日本學者能力的機會嗎?這幾年來,我一直在研究日本列島的地震頻發規律和地層結構。這種獨特的研究,在歐洲和美洲是絕對做不了的!如果我把論文整理翻譯成英文,寄給紐約的評選委員會……」

  「高橋君,冷靜點。」伊藤打斷了他,但自己的聲音也有些發顫,「這種級別的獎項,競爭者絕對是歐洲那些成名已久的泰斗。我們的研究底子太薄了。」

  「底子薄就更要去爭!」中村醫生重重地放下酒杯,「我們不能永遠只做西方科學的跟隨者和翻譯者。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們就應該把我們的研究成果展現出去。哪怕沒有獲獎,也能讓大洋對岸看到我們在醫學和地質學上的努力。」

  伊藤看著同僚們眼中的狂熱,他知道,這篇通告已經成功地在這些渴望證明自己的亞洲學者心中,點燃了一把無法熄滅的火。

  不僅僅是日本。

  同一時間,在更南方的暹羅(泰國)。

  曼谷的王宮內,幾位受國王拉瑪五世資助的皇家學者,也從英國商人的手裡拿到了同樣的報紙。

  雖然暹羅的現代化進程步履維艱,但這些曾經去歐洲留學歸來的年輕貴族們,依然在這筆巨額獎金的刺激下,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他們在熱帶植物提取物和農業改良方面的粗淺研究,幻想著用這些帶著泥土氣息的發現,去敲開紐約那座科學聖殿的大門。

  這筆高達五百萬美元的基金,就像是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其產生的波紋正在以無可阻擋的勢頭,向著亞洲最龐大、也是最古老的那個帝國蔓延。

  在那裡,一群被八股文和科舉制度壓抑了數百年的聰明大腦,即將迎來顛覆世界觀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