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源茶樓的木製樓梯發出吱呀聲。
里昂·休斯走在前面,領航船長傑克遜緊隨其後。
兩人穿過瀰漫著旱菸味和生煎包香氣的一樓大堂,徑直走出了茶樓的大門。
街道上滿是拉著黃包車奔跑的苦力,以及挑著扁擔沿街叫賣的小販。
空氣中混合著黃浦江的腥味和發酵的垃圾味。
「休斯先生,剛才在對面客棧二樓的那個人,我已經讓護衛盯著了。」
傑克遜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作為常年在海上跑的老海狼,他對周圍視線的敏感度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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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管他,傑克遜。」
里昂將手裡的皮質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上,冷笑了聲。
「估計是沙遜洋行的狗。我故意把木匣子放在桌子上打開,就是為了讓他看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如果不給那幫英國人找點刺激,他們怎麼會主動把脖子伸進我們的絞索里?」
兩人叫了兩輛黃包車,朝著公共租界的方向駛去。
大都會貿易公司在上海的分部,設立在外灘邊緣一棟新建的四層紅磚小洋樓里。
雖然地段不如怡和、沙遜那些老牌洋行靠近江邊核心區,但建築的堅固程度和內部的安保級別卻遠超同行。
里昂和傑克遜走進大樓,直接來到了四樓的總經理辦公室。
門推開,一股濃郁的烤肉香氣夾雜著上等雪茄的味道撲面而來。
「上帝啊,奧尼爾。你是不是把整頭牛都搬進辦公室了?」
里昂忍不住捂了下鼻子,看著辦公桌後面那個龐大的身軀。
大都會貿易公司亞洲區總經理奧尼爾,正從那張特製的超大號高背皮椅里擠出來。
一年多沒見,這位原本就體型壯碩的胖子,如今胖得簡直像座移動的肉山。原本合身的西裝現在被撐得緊緊的,馬甲的扣子仿佛隨時都會崩飛出去。
「里昂,還有傑克遜船長!看到你們平安抵達,我這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
奧尼爾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過來,給了兩人一個極其用力的擁抱。他手裡還拿著塊啃了一半的帶骨牛排,滿嘴都是油光。
「坐,快坐。嘗嘗這個,這是恭親王府里退下來的御廚親手烤的排骨,那幫清國貴族在吃這方面,比我們在紐約的餐廳講究一百倍。」
奧尼爾熱情地招呼著,順手將牛排扔進旁邊的銀質餐盤裡,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里昂在沙發上坐下,看著奧尼爾那副享受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闆派我來可不是為了看你怎麼變胖的,奧尼爾。你現在的體重,恐怕連馬車都拉不動你了。」
「別提了夥計,這都是應酬的代價。」
奧尼爾嘆了口氣,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沙發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你以為我願意吃這麼胖?那些滿清的王爺、貝勒,還有地方上的總督。你跟他們談生意,就必須在酒桌上談。他們送廚子,送戲子,你要是不收不吃,他們就覺得你不是自己人,生意就沒法往下推進。」
奧尼爾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口,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老闆的電報我收到了,聽說你們去見了那個叫陸兆庭的清國商人?」
「見過了,他上鉤了。」
里昂點了點頭。
「他答應做代理人,負責把那批連發步槍和轉管機槍送進地方總督的衙門。」
「這是個好主意。陸兆庭被英國人逼到了絕路,他有膽子替我們去砍人。」
奧尼爾摸著下巴上的肥肉,嘆息了一聲。
「里昂,你不知道我在亞洲這大半年過得有多憋屈。你們在紐約呼風喚雨,我在上海簡直就像個在夾縫裡求生的孫子。」
傑克遜船長皺起眉頭,有些不解。
「奧尼爾經理,這不應該啊。老闆在電報里說,威廉士帝國銀行在上海的分行,已經拿到了清帝國海關稅收的託管權。有了這把尚方寶劍,再加上我們帶來的貨物,那幫歐洲人憑什麼壓著我們打?」
「事情沒你們想的那麼簡單,船長先生。」
奧尼爾苦笑著解釋。
「海關稅收託管權確實是個好東西,但清國的海關總稅務司,是個叫赫德的英國人。他手底下大多都是英國人!我們收稅,他們查貨。他們有一萬個合法的理由,把我們的棉布和機械扣在碼頭上進行無休止的『檢驗』。」
奧尼爾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面外灘上那些掛著米字旗的洋行大樓。
「在這片土地上,英國人和法國人經營了幾十年。他們的觸角伸到了每個角落。」
「我們確實找了代理人。那些清國權貴,比如恭親王、醇親王,還有柳晚晴小姐的父親,兩淮那邊曾經落魄的鹽商柳世安。我們出資金,出貨物,讓他們充當白手套去跟英國人搶生意。」
奧尼爾轉過身,語氣裡帶著無奈。
「柳世安確實是個狠角色,靠著我們的本金,他在鹽業和絲綢上打了幾場漂亮的翻身仗。恭親王那邊也給我們在內地的運輸開了綠燈。但是……」
奧尼爾豎起粗短的手指。
「一到關鍵時刻,只要和怡和洋行、沙遜洋行正面發生大規模衝突的時候。那些平時吃我們回扣的王爺們,就全都變成了縮頭烏龜。」
里昂微微眯起眼睛。
「他們害怕英國人?」
「他們怕得要死!」
奧尼爾猛地拍了一下窗台。
「十年前的仗把他們打怕了。英國的軍艦就在黃浦江上停著。那些歐洲資本家經常聯手抬高收購價,或者阻斷我們的出貨渠道,硬生生壓著我們打。恭親王他們雖然因為份額被搶少賺了錢在心裡罵娘,但絕不敢直接出面拉偏架幫我們。」
奧尼爾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茶杯好好品嘗了一口,聽那些中醫說多喝茶能減肥來著。
「那幫滿清的勛貴,只想安安穩穩地賺差價。指望他們去跟大英帝國翻臉,根本不可能。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的利潤被卡在瓶頸,商業項目一直無法徹底鋪開。」